清晨的火车从北京出发，张念灵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城市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，从平房变成田野，从田野变成灰白色的天空。她一夜没怎么睡，但精神还行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，能听到车厢里的人声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。张日山坐在她对面，也在闭目养神，那只花猫没有跟来，留在新月饭店，由伙计照看着。
到达青岛的时候，是中午。海风比想象中更冷，带着腥咸的气息，从栈桥的方向吹过来。火车站离海边不远，张念灵走出车站就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，白帆点点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车在外面。”张日山走在前面，带着她穿过广场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，还是新月饭店的车，司机是个年轻人，话不多，看到他们就点了下头，拉开车门。车子沿着滨海路开了一会儿，停在一栋老洋房门口。洋房不高，三层，外墙是米黄色的，窗框漆成白色，掩映在几棵老梧桐树后面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陈旧。
“这是新月饭店在青岛的落脚点。”张日山推开院门，“平时没人住，但一直有人打理。东西都是齐全的。”
洋房里面果然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不大，沙发和茶几都是老式的，木质的，擦得很亮。墙角的留声机旁边放着一摞黑胶唱片，大多是老上海的流行曲，封套已经泛黄。张念灵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——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一片海，蓝灰色的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。
“小港码头在城东。”张日山脱掉大衣，挂在衣帽架上，“四爷的船停在六号码头，离这儿大概半小时车程。”
“有人盯着吗？”
“有。我让当地的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，他一旦有动作，第一时间会报过来。”张日山走到茶几前，拿起一份摊开的地图，递给她，“这是我让人画的码头布局图。六号码头不大，附近有几个仓库和旧厂房，地形不复杂，但视野开阔，容易被发现。”
张念灵接过地图，仔细看了一遍。六号码头确实是这块海域最偏僻的码头之一，周围没有居民区，最近的建筑物也有几百米。渔船停靠的位置在码头的最里侧，背靠着一座山崖，三面环水，只有一条路进出。如果四爷要封锁码头，只需要在路口安排几个人就够了。
“他想把那里当成堡垒。”张念灵放下地图。
“可能是。”张日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端着杯子站在窗边，“也可能不是。他租船出海，不一定是要在青岛做什么。也许他只是在等，等人或等东西到了，就会走。”
正说着，客厅里的老式电话响了。铃声很脆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。张日山走过去接起电话，听了片刻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张念灵问。
张日山放下电话，表情平静，但眼神里有一丝少见的凝重。“四爷的船动了。”
“动了？去哪？”
“不是出海。是换了个位置。船从六号码头转移到了八号码头，那边的泊位更靠里，更隐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而且，他多了几个客人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看不清。但从身形判断，有一个是女人，穿着深色的衣服，被几个人簇拥着上了船。不像是被押着，也不像是自己走上去的。像——”
“像客人？”
“像贵宾。”
张念灵站在窗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。女人。贵宾。四爷在等一个重要的客人，一个需要他亲自从关中跑到青岛来迎接的人。这个人是谁？是汪家本家的大人物？还是别的什么势力的人？她想起在秦岭的时候，老痒说过，汪家本家有几个核心人物，大爷、二爷、三爷、四爷。四爷已经是管脏活的了，比他地位更高的，就只剩大爷、二爷、三爷。
“能查到这个女人的来历吗？”
张日山摇头。“时间太短。而且她上船的时候全程戴着帽子和墨镜，脸遮得很严实。能从身形判断出是女性，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“那我们今晚去码头看看。”
“今晚？”张日山看着她，“码头周围肯定有暗哨，你现在去，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不一定非要靠太近。”张念灵转身，走到沙发前坐下，拿起桌上那份地图，“八号码头旁边有一个旧仓库，应该是废弃的。如果我能进到那个仓库里，从二楼窗户的位置，能看到船上的动静。”
张日山沉默了片刻，走过来坐在她旁边。“我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张念灵把地图折好，放进外套口袋里，“你是新月饭店的老板，北京那边不能没有人。而且，我比你更适合摸黑潜行。”
张日山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她说得对。他去码头，万一出了事，新月饭店没人坐镇，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掉。而她去，就算出了事，只要他还在外面，就还有回旋的余地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不管看到什么，不要冲动。回来商量了再做决定。”
张念灵看着他，他的表情很认真，眼底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——不是担心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，像是把所有的紧张都压在了最深处，只露出一个平静的表面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说。
天黑之后，张念灵换了衣服。深色的紧身衣，软底的鞋子，腰间别了古玉短刀，用外套遮住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，确认看不出破绽，然后推开窗户，翻窗而出。洋房的院子不高，她踩着老梧桐树的枝干翻过院墙，落在后面的小巷里。
小巷很窄，没有路灯，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灯光。张念灵沿着小巷走了十几分钟，拐上一条大路，又走了十分钟，到了八号码头的外围。
果然有暗哨。她躲在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后面，看到码头入口处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，穿着深色的衣服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他没有在抽烟，那根烟只是伪装，用来掩饰他等待的耐心。附近可能还有其他人，但她看不到。她有预感，不只是这一个。
张念灵没有从正门进。她绕到码头侧面，那里有一道铁栅栏，栅栏顶上缠着铁丝网，但她找到了一处松动的铁条。她用力掰开铁条，侧身挤了进去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脚下是碎石和杂草，她贴着阴影走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座废弃仓库的方向摸去。
仓库比想象中大，三层的砖混结构，墙面上爬满了枯藤，窗户大多破了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。她找到侧面的消防楼梯，楼梯是铁质的，锈得厉害，她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，她立刻停下，等了十几秒，确认没有人注意，才继续往上。
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八号码头。
她蹲在窗边，透过破碎的玻璃往外看。月光下，码头的轮廓清晰可见，一艘渔船停在泊位上，船身不大，船头亮着一盏灯，橘黄色的，在海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晕。甲板上没有人，船舱的窗户透出灯光，里面有人影走动。
她看了很久，船舱里的人影一直在动，但看不清是谁。就在她准备放弃、准备撤回的时候，船舱的门开了，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他走到船头，站定，抬头看向仓库的方向。
张念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四爷在看她。
不是巧合，不是偶然。他站在船头，抬起头，目光穿过黑暗和海风，精准地落在她所在的窗户上。他的脸上挂着那副金丝眼镜，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，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能看到他的嘴角——他在笑。
他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张念灵没有动。她知道，现在动也没用了。他已经发现了她，他要做什么，不需要她做出任何反应。
四爷端着手里的茶杯，朝她的方向举了一下，像是一种无声的问候，然后转身，走回了船舱。船舱的门关上了，灯光还在，人影还在动，但那个站在船头举杯的人，已经消失在了门后。
张念灵蹲在窗边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心跳得很快，但不乱。她慢慢退后，从楼梯上下去，翻过铁栅栏，沿着原路回到了小巷里。
一路无话。
回到洋房的时候，张日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灯没有开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已经燃了一半，烟灰很长，没有弹掉。
“他发现了。”张念灵走进去，在黑暗中坐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日山弹掉烟灰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他在等你。他故意让你去的。”
“他想告诉我，他一直在盯着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远处的汽笛声，悠长的，在海风中回荡。
“那个女人，应该是汪家本家的人。”张念灵说，“四爷从关中跑到青岛，不是为了躲我们，是为了接她。她才是这场戏的主角。”
“那我们要做的，就是在她离开之前，查清楚她是谁。”
张念灵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黑暗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——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，风吹过老梧桐树的声音，张日山吸烟时细微的声响。她听着这些声音，在脑海里排演着明天要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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