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岛的早晨起雾了。海雾从港口的方向涌过来,白茫茫的,把整座城市裹在一层潮湿的纱里。张念灵站在洋房的窗前,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,心里盘算着这个天气能给她多少掩护。
张日山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热粥,放在桌上。“吃了再走。”
张念灵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走过去坐下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一把碎花生,冒着热气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却没有放慢速度。她需要热量。
“你是从正门进,还是绕进去?”张日山也坐了下来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有喝。
“正门。”张念灵放下碗,“他昨天已经看到我了,藏也没用。不如直接去,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”
张日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走出洋房时,雾更浓了。能见度不到五十米,街对面的人和车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张念灵沿着海边的路走,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混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汽笛声。这种天气让她想起老痒说的那句“阴兵借道”,白茫茫一片里,什么都看不清,什么都有可能是。
八号码头的入口和她昨晚来的时候一样,有暗哨,但不是一个人。张念灵走到入口处时,那个暗哨从阴影里站起来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年龄不大,二十出头的样子,神情却老练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。
“四爷在船上等着,张姑娘。”他说,语气不冷不热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张念灵没有多问,径直走过入口,沿着码头朝泊位走去。脚下的水泥路面很湿,结了薄薄的一层盐霜,踩上去有些打滑。渔船停在码头的最内侧,比昨天看起来更加破旧,船身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。但甲板很干净,没有杂物,船舷上系着几根新换的缆绳,在雾中微微摇晃。
一个人影站在船头,穿着深灰色长衫,双手背在身后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不是四爷。是个女人,四十出头的模样,头发齐耳,剪得很短,五官端正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感。她穿着长衫,举止之间有一种老派的从容,像是从民国时期走出来的,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年代里保持着某种固执的惯性。
“你是张念灵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清冷,像这海雾里的风,“久仰了。”
张念灵站定,打量着眼前的人。她没见过这个女人,但她见过这张脸——在吴一穷的钱夹里,在那张压在吴老狗照片下面的旧照片上,在那个抱着怀表笑得很温柔的女人脸上。时间过去了太久,眉眼已经变了,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新的轮廓,但那种骨子里的神韵骗不了人。
“你是吴家的人。”张念灵说。
女人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弧度很浅,转瞬即逝。“吴老狗是我大舅。”
张念灵的心猛地一沉。吴老狗的大姐——她听吴邪提起过,说吴家有个远嫁的大姑,很早就离家了,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吴邪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族往事。现在看来,那些往事不是无关紧要,而是一直被刻意掩埋着。
“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姨。”女人的语气带着一丝揶揄,“虽然这个辈分在你面前没什么意义,毕竟你活了比我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?”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身走进船舱,片刻之后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——一张泛黄的羊皮纸。她走回到船头,把羊皮纸展开,张念灵看到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,是用古篆写的。她不认识那些字,但纸张的质地她认得,是张家用的那种特殊工艺,专用来记录重大事件的密卷。
“西王母国的迁移路线图。”女人的手指点在羊皮纸的中央,“从昆仑山到长白山。她的族人分了三路,一路去了塔木陀,一路去了长白山,还有一路……留在了这里。”
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,那个位置靠海,旁边用一行小字标注着什么。张念灵凑近看,在晨雾和昏暗的天光中辨认出那行字——“青岛,埋骨之地。”
“你一直在找这个东西?”张念灵问。
“不是找,是守。”女人卷起羊皮纸,递给她,“我守着它,等了三十多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真正能看懂它的人。”
张念灵接过羊皮纸,入手很轻。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想把她的脸和那张旧照片上的女人对上。是同样的眉眼,是同样的骨相,但气质完全不一样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,像一朵无刺的花;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眉宇间全是刀锋一样的锐利,像一把磨了三十年的匕首。
“你既然能找到我,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?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,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。“因为我在等。等四爷把我带到你面前。”
“你被汪家控制了?”
女人摇头。“是合作。他们给我提供庇护,我给他们提供情报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只是想活下去,等一个机会,把这个东西交出去。”
张念灵握着羊皮纸,看着她,想分辨她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,有多少是假的。但雾太大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女人转身,背对着她,“四爷不在船上,他去了市区办事,中午才回来。你从码头出去,走西边的偏门,那里的暗哨我已经打点过了。”
张念灵站在原地,看着女人的背影。她穿着长衫的身姿很瘦削,像一棵在海雾中站了很久的老树。张念灵想问她的名字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不想知道。知道了名字,就有了联系;有了联系,就有了牵挂。而她不想再有牵挂。
张念灵转身离开,沿着码头往回走。西边的偏门确实没人,她侧身穿过门缝,回到了雾中的街道上。走了大约一刻钟,确认无人跟踪后,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张日山的电话。“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吴老狗的姐姐。应该姓吴,但嫁人之后可能改姓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还在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好,我让人查。”张日山没有多问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船上的情况?”
张念灵回头看了一眼。雾中,码头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那艘渔船上的一盏灯,像一颗悬在海面上的孤星。
“船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在雾中,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纸。纸上的字迹在雾气中微微泛潮,那些古篆的笔画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,在她的掌心里流淌。她想起了二道白河的小旅馆,想起了刘叔说起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山这水,几千几万年了,它见过的东西多了。”
这张羊皮纸,也见过几千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