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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章 夜谈

九门:张家祖宗

从吴家老宅出来,张念灵没有急着回北京。她在长沙住了一晚,住在湘江边的一家小旅馆里。房间在三楼,窗户正对着江面,能看到对岸的灯火。那些灯火连成一片,红红绿绿的,映在江水里,被波浪揉碎了又聚拢,聚拢了又揉碎,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。

她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吴一穷给她的那块怀表。表盘上的指针还停在十点三十七分,她没有去上发条,她不想让这块表重新走动。有些时间,停在那里就是最好的。

表盖内侧的照片上,那个年轻的女人还在温柔地笑着。张念灵不认识她,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——吴老狗的妻子,吴一穷、吴二白、吴三省的母亲。一个女人,嫁进了吴家,生了三个儿子,看着他们长大,然后先于丈夫离开了这个世界。她不知道青铜门,不知道陨玉,不知道“终极”,不知道那些让她的丈夫和儿子们耗尽了毕生心血的秘密。她只是笑,笑得很温柔,像是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值得皱眉的事。

张念灵把怀表收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她靠着床头,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湘江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。

她想起了很多人。

想起了张起灵。他现在应该还在新月饭店的院子里,靠着石榴树,闭着眼睛。也许在睡觉,也许在想事情。他睡觉的样子很安静,像一个普通的、没有秘密的人。

想起了张日山。他也许还没睡,也许在书房里看账本,也许在后院煮茶。他总是有很多事要做,但从来不让人觉得他忙。他做事的时候很慢,很从容,像是在做一件不重要的事,但每件事到了他手里,最后都会变得妥妥当当。

想起了吴邪。他应该回杭州了吧?也许在古董店里整理那些瓶瓶罐罐,也许在西泠印社的院子里喝茶。他说他要好好活着,等他准备好的那一天。她相信他会准备好的。吴家的人,骨子里都有一种倔强,平时看不出来,但到了关键时候,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
想起了老痒。他和赵小玲去了南方的海边小镇。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,小玲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,老痒的胳膊好了没有。也许他们每天早上去海边散步,傍晚在院子里种花,晚上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也许他们什么都不做,就是在一起。

想起了刘叔。他还在二道白河的旅馆里,守着那个小院子,那只花猫,那堆劈好的柴火。也许此刻正坐在炉子边,喝着白酒,听着收音机里的二人转,等着下一个进山的人来敲门。

想起了阿宁。她在神树里。她的意识被青铜钥匙锁住了,和那棵金色的树融为一体。她不会再醒来,也不会再老去。她成了树的一部分,成了神树核心永远的守门人。老痒说要把她从树里带出来,张念灵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。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但她希望他能。她希望每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人,都能被另一个愿意付出一切的人,带出来。

想起了吴老狗。他坐在那扇石门前,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几十年,还会继续坐下去。他不知道他的儿子来找过他,不知道他的孙子正在努力活着,等着有一天来见他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。

夜深了。江面上的灯火慢慢暗了下去,有些灭了,有些还亮着,稀疏的,像天上的星星被风吹落了几颗,掉进了水里。张念灵睁开眼睛,拿过床头柜上的怀表,打开表盖,看着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。

“你丈夫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儿子也是,你孙子也是。”

照片上的女人没有回答,只是笑。

第二天一早,张念灵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。

她没有告诉吴一穷她走,也没有给他留信。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出口,说了反而尴尬。她只是在离开老宅的时候,把那块怀表放在了正厅的八仙桌上,压在吴老狗的照片下面。那是吴家的东西,应该留在吴家。吴一穷给她看,是让她知道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,不是让她带走。

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透过车窗看着渐行渐远的站台。站台上人来人往,有人接站,有人送站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挥手,有人转身。这些人里,有没有吴一穷,她不知道。她没有去找。

中午的时候,她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。是张日山发来的,只有六个字——“关中又有动静。”

张念灵看着那六个字,沉默了片刻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车窗上,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。风景从绿色变成灰绿色,从灰绿色变成灰白色,像是一幅画被一层一层地褪色,褪到最后,只剩下素描的线条。

她不想去想关中。不想去想四爷。不想去想汪家。不想去想那些永远解决不完的麻烦和永远找不到的答案。她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,看着窗外,什么也不想。

但张日山说得对,关中又有动静了。

四爷等不及了。

火车在傍晚到达北京。张念灵走出站的时候,张日山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,站在暮色中,像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

“关中什么事?”张念灵走到他面前,开门见山。

“四爷的人没有进山。”张日山接过她的包,走在前面,“他们往东走了,去了山东。”

“山东?”

“嗯。具体位置还在查,但从路线来看,应该是要去青岛。”张日山顿了顿,“青岛靠海。他们可能要出海。”

张念灵脚步一顿。出海。汪家要出海。

她想起了西沙。想起了海底墓,想起了蛇眉铜鱼,想起了汪藏海。那些东西都在海里。汪家要出海,也许是为了找剩下的铜鱼,也许是为了找别的什么。

“他们有船吗?”

“有。但不是汪家的船,是租的。他们用了一个皮包公司的名义,在青岛租了一艘渔船。”张日山拉开车门,等她上车,“渔船不大,但跑远海没问题。”

“他们要去哪?”
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我让人盯着,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
车子驶入车流,朝着新月饭店的方向开去。张念灵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整座城市照得五光十色。她想起了一个词——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。风已经起了,雨还没下。但她知道,这场雨迟早会下,而且不会是毛毛雨。

回到新月饭店的时候,院子里亮着灯。张起灵还坐在那棵石榴树下,还是那个姿势,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。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了张念灵一眼,然后闭上了,像是确认了她安全回来,就放下了心。

张念灵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张日山也坐下来,拿出手机,给她看了一张照片。照片拍得很模糊,像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,但能看清几个人的轮廓。其中一个人,穿着深灰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,手里拿着一面铜镜。

是四爷。

“这张照片是今天上午拍的。”张日山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他已经在青岛了。渔船停在小港码头,随行的人不多,但都是生面孔,查不到底细。”

“查不到?”

“查不到。他们的身份信息是假的,用的名字也是假的。上船之后就一直没下来,不知道是在等人,还是在等什么消息。”

张念灵看着照片上四爷的背影。他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那面铜镜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
“我要去青岛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张日山把手机收起来,“车票已经买好了,明天早上的。”

张念灵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做这个决定,也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,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——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替她做了所有她需要做的事。永远是这样,从来都是这样。

“张日山。”她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从来不拦我?”

张日山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转瞬即逝,但她看到了。

“因为拦不住。”他说。

张念灵看着他的笑脸,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长沙帅府,他站在张启山身后,她坐在茶楼的窗边,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。那时候她就知道,这个人和她有缘。但她没想到,这个“缘”会持续这么久,久到她都记不清过了多少年。

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,吹动石榴树的枯枝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那只花猫从屋里溜出来,跳上石桌,蹲在两人中间,歪着脑袋看看张念灵,又看看张日山,然后低下头,舔了舔自己的爪子。

夜深了。院子里的灯还亮着,照着石榴树,照着石桌,照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照着一只猫和两个人。

远处的天边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厚厚的云层。云层很低,像是要压到屋顶上。张念灵知道,明天会下雨。也许不是明天,也许就是今晚。但不管什么时候下,她都要去青岛。

因为汪家已经动了。而他们,不能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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