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青阳城
青阳城的客栈比青木镇的大得多。三层的木楼,门口挂着红灯笼,店小二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算盘。王胖子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,等店小二算完一页,才开口要了六间房。店小二抬头看了看他们六个人,目光在王胖子腰间的新刀上停了一下,又扫过其他人的装扮,点了点头,递了六把钥匙。
吴邪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,窗户对着后街。他推开窗,能看到远处一座高塔的塔尖,灰扑扑的,像是很久没有人上去过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,在桌边坐下,把笔记本从储物袋里取出来,翻到这几天记的那几页。
青云观。镇魔谷。寒潭。焚天谷。四个地方,四个张起灵。他把四页并排放在桌上,从头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翻到夹着手帕的那一页,手帕角露在外面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储物袋。
隔壁房间有脚步声,很轻。是张起灵。吴邪坐在桌边没动,听着那个脚步声从门口经过,往走廊尽头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听到嬴政的声音,低低的,说了句什么,张起灵没有回答。吴邪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。
黑瞎子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。他进去之后没开窗,把墨镜摘了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他掏出那瓶旧眼药水,拧开盖子看了一眼,里面还是空的。拧上盖子,放回口袋。又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新的,拧开倒了一点在手指上,涂在眼睛周围。涂完把盖子拧紧,放回口袋。旧的那瓶和新的一起放着。
解雨臣在楼下大堂。他要了一壶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块玉简。玉简里是青阳城的地图,他放大了又缩小,缩小又放大,把几个地方圈了出来——商会、藏书阁、城西的古玩街。他用手指在玉简上点了点,把需要去的几个地方标好顺序,收起玉简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他没换。
王胖子在房间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把那件在青木镇买的短褂脱了,换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看着像个做买卖的。他把新刀用布裹好,背在肩上,在镜子前照了照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嬴政在走廊尽头站着。等张起灵从房间里出来,他才转身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中间隔了两步。
“起灵。去大堂。”
张起灵点了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嬴政跟在他后面,隔了两步。两个人下楼的时候,吴邪正好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背影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楼下走。
大堂里,六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。解雨臣把玉简放在桌上,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标记。
“商会、藏书阁、城西古玩街。消息最集中的地方就这三个。分头去。半天之后回客栈碰头。”
王胖子把裹着布的刀放在桌上。“胖爷去商会。做买卖的地方,消息多。”
黑瞎子把墨镜推了推。“黑爷去古玩街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能遇到。”
解雨臣看着吴邪。“小三爷去藏书阁。查古籍。这些东西和张家有关,藏书阁里应该有记录。”
吴邪点了点头。解雨臣转向嬴政和张起灵。“陛下和小哥,在城里走走。人多的地方,容易听到些不一样的话。”
嬴政看了张起灵一眼。“好。”
六个人出了客栈,分头走了。吴邪走在青石板路上,往城北藏书阁的方向去。他走得不快,手里攥着笔记本,指节泛白。路过一家卖笔墨的铺子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进去,又继续走。他想起张起灵刚才下楼的时候,和嬴政一前一后,隔了两步。那两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是刻意留着,又像是习惯了。他不知道那两步是嬴政留的,还是张起灵留的。
藏书阁在城北,是一座三层的青砖楼,门口挂着匾额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吴邪推门进去,里面很安静,只有一个老者坐在柜台后面打盹。他走过去,轻声问有没有关于青木镇附近古迹的记录。老者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,指了指二楼最里面的书架,又闭上了。
吴邪上了二楼,在最里面的书架前停下来。书架上落了一层灰,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看不清了。他一本一本抽出来看,翻到第三本的时候,停住了。书页泛黄,上面画着几幅图——和一个多月前他们在游戏世界裂谷下面看到的壁画很像。吴邪的手指在图面上停了一下,又翻了两页。上面没有字,只有画。他合上书,抱在怀里,又翻了几本,没有更多发现。把书放回原处,下楼,道了谢,出了藏书阁。
商会那边,王胖子已经和人搭上话了。他坐在商会大堂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和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北边那几座山,我听说底下压着东西?”王胖子吹了吹茶沫,喝了一口。
绸缎袍子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。“你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路过。做点小买卖。”
绸缎袍子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低了。“那几座山,确实有东西。但不是压着,是锁着。锁着的东西,迟早会跑。”
王胖子放下茶碗。“锁着什么?”
绸缎袍子摇了摇头。“不说了。说了晦气。”
王胖子还想再问,绸缎袍子已经站起来走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把碗里的茶喝完,站起来,出了商会。
黑瞎子走在古玩街上,脚步不快不慢。两边都是摊子,卖铜器的、卖旧书的、卖残破玉佩的。他走走停停,在一个卖旧符纸的摊子前面站住了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,正低头修一盏铜灯。黑瞎子蹲下来,拿起一张旧符纸看了看。
“这符,哪来的?”
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北边山里捡的。你要?”
黑瞎子把符纸放下。“不要。看看。”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古玩街尽头的时候,他又停下来,看着街角蹲着的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破旧的衣裳,低着头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黑瞎子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你手里的碗,哪来的?”
那人抬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手里的碗。“地上捡的。”
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,放在他手里。“碗给我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把碗递给他,拿着碎银子走了。黑瞎子蹲在街角,翻过碗底,看到一行很小的刻字。他把碗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,站起来,往客栈的方向走。
嬴政和张起灵走在青阳城的主街上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。街上人多,时不时有人从旁边挤过去,嬴政会侧一下身,把张起灵和人群隔开。张起灵注意到了,没有躲,也没有说什么。走了半条街,嬴政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又继续走。张起灵走在他旁边,帽衫的帽子没有拉起来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“起灵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刚才那个糖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糖人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,很久以前,有人给我买过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“谁?”
张起灵摇了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嬴政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袖口里轻轻叩着。节奏很慢,像在想事情。张起灵走在他旁边,脚步声很轻。
傍晚,六个人在客栈大堂碰头。王胖子把绸缎袍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黑瞎子把那个碗放在桌上,碗底的刻字露出来——“镇物。不可出谷。”解雨臣说藏书阁没有更多的记载了。吴邪把在藏书阁看到的那本书说了,翻了翻那几页,都是图,没有字。
嬴政听完了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今天打听到的东西,还不够。明天再去。后天继续。”他放下茶碗。“不急。慢慢找。”
夜深了。六个人各自回房间。
吴邪坐在床边,把笔记本翻开,翻到今天新写的那页。他把黑瞎子带回来的碗底刻字抄了上去——“镇物。不可出谷。”写完,看了一遍,合上笔记本。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隔壁房间没有声音,很安静。他听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
黑瞎子没睡,坐在桌边,把那个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碗底的刻字很浅,像是用刀尖慢慢划出来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,刻痕已经磨平了大半,像很久以前刻的。他把碗放回桌上,躺下来。
解雨臣的房间灯还亮着。他把画册从储物袋里取出来,翻到第一页,看着那七幅壁画。看了很久,合上画册,放在枕头旁边。
嬴政的房间灯也亮着。他坐在桌边,天问剑靠在旁边。张起灵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“起灵。今天那个糖人,是谁给你买的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但记得那个味道。甜的。”
嬴政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“明天,再给你买一个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嬴政出去了。张起灵坐在桌边,把黑金古刀横放在膝上,手指搭在刀柄上。窗外夜色很沉,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刀放在桌上,躺下来。
天幕高悬。星辰流转。明天还会继续找。那些东西,迟早会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