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寒潭
天幕亮着。历朝历代的人一大早就围上来了。
【汉·刘彻:今天去寒潭。古墓。张家人。朕昨晚没睡好,就等着看这个。】
【唐·李世民:朕也没睡好。镇魔谷那把剑,剑柄上刻着“张起灵”三个字。不是现在这个张起灵,是洪武年间的。同一个名字,不同的人。守了三十九年。剑还在,人走了。】
【宋·赵匡胤:今天去的寒潭,底下葬着谁?会不会又是一个张起灵?】
【明·朱元璋:咱不管葬的是谁。咱就想知道,暴君今天还牵不牵手。】
【明·马皇后:重八,你能不能看点正经的?】
【明·朱元璋:妹子,这怎么不正经了?牵了一路了,从休息空间牵到九霄界,从九霄界牵到青木镇,从青木镇牵到镇魔谷。咱就想看看他能牵多久。】
弹幕飘着,画面里天已经亮了。青木客栈一楼,六个人在吃早饭。王胖子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,一大早就开吃了。黑瞎子端着白粥,慢慢喝。解雨臣在喝茶。吴邪面前放着一碗面,没动筷子。嬴政和张起灵并排坐着,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起灵。今天去寒潭。你走前面。”
“好。”
王胖子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咽下去。“胖爷这把新刀,昨天劈灌木,今天下古墓。值了。”
黑瞎子把碗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眼药水,倒了一点在手指上,涂在眼睛周围。“寒潭。听名字就冷。多带几件衣服。”
解雨臣从储物袋里取出玉简,看了一眼。“寒潭在青木镇北边,二百多里。骑马要两天。那边没有驿站,马进不去。到了山脚下要步行。”
嬴政把碗放下。“走。路上不停。”
六个人出了镇子,骑马往北走。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哒哒哒的。出了镇子,路越来越窄,石板路变成了土路,土路变成了山路。王胖子骑在最前面,新刀背在肩上,刀鞘敲着马鞍,叮叮当当的。
“胖爷这匹马,昨天跑了半天,今天还能跑。好马。”
黑瞎子骑着马跟在后面,墨镜上蒙了一层灰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“黑爷这匹不行了。昨晚咳了一宿。”
解雨臣放慢速度,和黑瞎子并排。“换一匹?”
“不用。咳习惯了。”
吴邪骑着马走在中间,笔记本攥在手里,没办法写,就夹在腋下。他看着前面,嬴政和张起灵并排骑着,肩膀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拳头的距离。他把目光移开,看着路边的树。树很高,叶子很大,风吹过来哗哗响。
天幕上,弹幕没断。
【汉·刘彻:始皇帝和张起灵并排骑着,中间那个距离,一直没变过。不远不近。但一直没变。】
【唐·李世民:他在等。等张起灵靠近他。不是他不想靠近,是他不想吓到张起灵。】
【宋·赵匡胤:你们能不能看点别的?比如寒潭底下到底有什么?】
【明·朱元璋:寒潭底下有什么,下去就知道了。但暴君牵不牵手,你现在就能看到。】
【清·康熙:朕觉得始皇帝今天不会牵。骑马呢,牵不了。】
【清·乾隆:皇爷爷,骑马也可以牵。并排骑,伸手就能够到。】
【清·康熙:够到和牵到,是两回事。】
天幕上,六个人已经骑到了山脚下。王胖子勒住马,跳下来,把缰绳系在树上。“到了。没路了。接下来靠腿。”
六个人把马拴好,背上背包,往山里走。没有路,全是碎石和杂草。王胖子走在最前面,新刀劈开挡路的灌木。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个水潭。不大,方圆十几丈,水是黑的,看不到底。水面上飘着雾气,凉的,站在岸边能感觉到寒气从水里冒上来。
吴邪蹲在岸边,用手试了试水温。冰的,刺骨。他把手缩回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“水太凉。下去会冻僵。”
解雨臣从储物袋里取出几颗丹药,分给每人一颗。“避寒丹。含在舌下,不要咽。能撑一个时辰。”
王胖子把丹药含在舌下,一股暖流从喉咙往下走,浑身暖洋洋的。“好东西。花爷,还有没有?多备几颗。”
“先下去。上来再说。”
嬴政把天问剑从腰间解下来,握在手里。“起灵。你走前面。”
张起灵把黑金古刀背在身后,走到潭边,纵身跳了下去。水花不大,人就没入了黑水里。过了一会儿,水面冒了几个泡,然后没动静了。吴邪蹲在岸边,盯着那些泡泡。
“小哥?”
水面下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黑金古刀的声音,是拳头砸在冰上的声音。水面裂开一道缝,露出下面的冰层。张起灵从水里探出头,头发贴在脸上,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下面有冰层。砸开了。可以下来。”
五个人先后跳了下去。水冷,但避寒丹管用,不至于冻僵。冰层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四周是石壁,石壁上刻满了符文。和镇魔谷一样的符文——张家的字。空间正中央有一具石棺,棺盖已经裂了,能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王胖子游到石棺旁边,用手电筒照着里面。一具枯骨,躺得端端正正的。身上穿着很旧的衣服,已经烂了大半,但还能看出颜色——深蓝色。和张起灵的帽衫一个颜色。
吴邪游过来,蹲在石棺旁边,用手电筒照着枯骨的脸。脸已经烂没了,只剩骨头。但骨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。
“他是被杀的。”
张起灵站在石棺另一侧,低头看着那具枯骨。他看着那道刀痕,看了很久。把黑金古刀从背上取下来,刀尖朝下,拄在地上。
“他是张家人。守在这里的。东西没守住,人死了。”
黑瞎子游到石棺旁边,用手电筒照着石棺边缘刻着的字。很小,但很清楚——“张起灵。永乐年间。守此寒潭四十一年。卒于任上。”他念出来,声音在空间里回荡。
“又一个张起灵。永乐年间的。守了四十一年。死在这里。”
天幕上,弹幕炸了。
【汉·张奉先:又一个。洪武年间一个,永乐年间一个。同一个名字,不同的人。都守到死。】
【唐·张修远:镇魔谷那个,剑在人在,人走了。寒潭这个,人死了,石棺裂了。东西跑出来了。】
【宋·张崇义:跑了。跑哪去了?】
【明·张青:不知道。但肯定出来了。不然封印不会破,石棺不会裂。】
【清·张守正:张起灵。末代族长。他之前的那些张起灵,都守过。都守到死。】
弹幕还在飘。天幕上,张起灵蹲在石棺旁边,把手伸进去,轻轻碰了碰那具枯骨的手指。骨头很脆,他一碰,指骨就断了。他愣了一下,把手缩回来。
“对不住。”
吴邪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截断了的指骨。“他不知道你在道歉。但听到了也无所谓。你也是张起灵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把黑金古刀背回身后。“出去。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。”
六个人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湿透了。避寒丹还有效果,不至于发抖,但衣服贴在身上,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王胖子拧了拧衣角,水哗哗的。
“胖爷这把新刀,今天没用到。明天换个地方,一定要让它见见血。”
黑瞎子把墨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镜片上全是水珠。擦了半天,戴上。“寒潭底下那个张起灵,守了四十一年。死在石棺旁边。东西跑了。他白守了。”
解雨臣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块干布,分给每人一块。“不一定白守。他守了四十一年,东西才跑。如果不守,可能早就跑了。”
嬴政用干布擦着天问剑,剑身上有水珠,他擦得很仔细。擦完收剑入鞘。“回去。明天去下一个地方。”
王胖子把背包背上,拉了拉肩带。“下一个地方是哪?”
解雨臣从储物袋里取出玉简。“还有一个地方。西边,叫焚天谷。传说底下有一座古殿,殿里供奉着什么东西。”
嬴政看了张起灵一眼。张起灵点了点头。“去。”
天幕高悬。星辰流转。六个人往山下走。王胖子走在最前面,新刀背在肩上,刀鞘敲着背包上的水壶,叮叮当当的。吴邪走在他后面,笔记本翻开,边走边写。他把那个张起灵的名字、守了多少年、死在什么地方都记了下来。写到“卒于任上”四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张起灵。张起灵和嬴政并排走着,肩膀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拳头的距离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
黑瞎子走在他后面,手里拿着那瓶旧眼药水。瓶身上那道裂缝的胶带边角又翘起来了,他按了按,没按平,叹了口气,放回口袋。新眼药水还有大半瓶,够用一阵子。但他旧的那瓶还是没扔。
解雨臣走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玉简,一边走一边看。他在查焚天谷的资料,查了半个时辰,放下玉简。“焚天谷。传说底下镇压着上古魔兽。封印是张家人布的。和镇魔谷、寒潭一样。”
嬴政走在前头,头也没回。“明天去焚天谷。”
张起灵走在他旁边。“好。”
傍晚,六个人回到青木镇。店小二在门口擦桌子,看到他们浑身湿透了,愣了一下。“几位客官,落水了?”
王胖子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桌上。“比落水惨。泡冰水里了。”
店小二赶紧跑进厨房,端了几碗姜汤出来。“先喝点暖暖。”六个人端着碗,坐在一楼喝姜汤。姜汤辣,王胖子喝了一口,嘶了一声。
天幕上,弹幕还在飘。
【汉·刘彻:焚天谷。又是一个封印之地。张家人布的。张家人守的。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封印?】
【唐·李世民:不知道。但始皇帝他们会一个一个找过去。】
【宋·赵匡胤:找完了呢?找完了能怎样?封印破了的东西跑出去了,找不回来了。还在封印里的东西,迟早也会跑出去。】
【明·朱元璋:找完了,就想办法。暴君这个人,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。】
【清·康熙:张起灵也不是。他是末代族长。之前的那些张起灵,都守到死。他不会。他有他们。】
夜深了。六个人各自回房间。嬴政和张起灵的房间灯还亮着。两个人坐在地上,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
“起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寒潭底下那个张起灵。守了四十一年。死在石棺旁边。东西跑出来了。他白守了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
“你不会。朕在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嬴政把手伸过去,握住张起灵的手。这次不是碰手背,不是十指扣在一起,就是握着。张起灵的手凉,他的手热。两个人都没松手。
天幕高悬。星辰流转。弹幕安静了一会儿,又飘起来一条。
【汉·刘彻:又牵了。这次是握着。不是十指扣,就是握着。但握了很久了。朕数了,三百息了。还没松。】
天幕上,那两只手还握在一起。没人知道还要握多久。但看天幕的人,都还在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