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谷底
天幕亮了一夜。历朝历代的人轮流看着,有人去睡了,有人醒了接着看。弹幕没断过,稀稀拉拉的,像夜里还在营业的茶摊。
【汉·刘彻:始皇帝又牵着那个人的手了。牵了一整夜。】
【唐·李世民:朕去睡了一个时辰,回来还牵着。】
【宋·赵匡胤:朕也去睡了一会儿。回来的时候,他们换了个姿势。但还是牵着。】
【明·朱元璋:咱就说这个暴君,追个人跟熬鹰似的。不急不躁,就牵着。这要搁咱,早就不行了。】
【清·康熙:朕觉得始皇帝不是在熬鹰。他是在等。等张起灵也握住他。】
弹幕还在飘,天幕上的天已经亮了。山脊上的篝火灭了,灰烬还冒着烟。王胖子第一个起来,蹲在灰烬旁边吹了几口,没吹着,又从背包里掏出火折子重新点。火苗舔着干柴,噼里啪啦的。
吴邪从帐篷里出来,头发乱着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走到王胖子旁边蹲下,看着火。
“天真,你昨晚睡了吗?”
“睡了。”
“胖爷没睡好。谷底下那个声音,哭了一夜。”王胖子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“不是人的哭声,但比人的哭声还瘆人。”
黑瞎子从帐篷里出来,墨镜架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眼药水。他走到山脊边往下看了一眼,雾气比昨晚淡了一些,但还是看不清谷底。拧开眼药水瓶盖,倒了一点在手指上,涂在眼睛周围。涂完盖上盖子,放回口袋。
“雾散了。今天能下去。”
解雨臣从帐篷里出来,月白色束发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他走到山脊边,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玉简,贴在额头上看了一会儿,放下。“镇魔谷底下有一个封印阵。和裂谷下面的很像,但小一些。封印阵中央应该有一个镇物。”
嬴政从帐篷里出来,玄色法袍,天问剑挂在腰间。他走到张起灵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,没喊。帐篷帘子掀开了,张起灵出来,深蓝色帽衫,黑金古刀提在手里。头发没翘,今天很乖。
“起灵。下去。”
“好。”
六个人往谷底走。没有路,全是碎石和杂草。王胖子走在最前面,新刀劈开挡路的灌木。刀快,树枝一碰就断。
“这把刀好使。劈柴劈得好,劈灌木也好使。”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到了谷底。雾气在头顶飘着,谷底反而比上面亮一些。阳光从雾气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了的镜子。封印阵在谷底正中间,圆形的,石板上刻满了符文。和裂谷下面的一样——张家的符文。但这里的符文没有褪色,刻痕很深,颜色还在。阵眼上插着一把剑,剑身没入石板,只露出剑柄和半截剑身。剑柄上缠着布条,布条已经烂了,但还能看出颜色——深蓝色。
张起灵站在剑前面,看着那个剑柄。他把手伸过去,手指离剑柄一寸,停住了。剑身震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“张家的剑。”他把手收回来。“守在这里的,是张家人。”
吴邪蹲在封印阵边缘,用手电筒照着符文。和裂谷下面的一模一样,连刻痕的深度都差不多。他站起来,走到张起灵旁边。“小哥,这个人呢?”
张起灵看着那把剑。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剑还在,人不在了。”
黑瞎子蹲在剑旁边,用手电筒照着剑柄上缠着的布条。布条烂了,但还能看出颜色——深蓝色,和张起灵的帽衫一个颜色。“他把剑留在这里。人走了。剑还在守。”
解雨臣从储物袋里取出画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三幅残存的线条——一个人坐在裂缝边上,面朝裂缝。他合上画册,收回去。“这个人和青云观那个不一样。青云观的人是困在里面出不来。这个人是自己走了。”
王胖子站在封印阵外面,把新刀从背上取下来,拄在地上。“走了好。走了就不用守了。”
嬴政蹲在剑旁边,看着剑柄上那行小字。刻得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——“张起灵。洪武年间。守此谷三十九年。”他念出来,声音不大。所有人都听到了。张起灵站在那里,看着那把剑,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剑柄上。剑身震动了一下,比刚才更大,剑刃从石板里拔出来一寸。
“他还在。”张起灵把手收回来。“剑还在,他就在。走了,但没走远。”
弹幕在天幕边缘飘着,比昨天密了。
【汉·张奉先:洪武年间的张起灵。不是现在这个张起灵。是同名。张家的族长,都叫张起灵。他守了三十九年。剑还在,人走了。但没走远。】
【唐·张修远:剑在人在。剑拔出来,人就回来了。】
【宋·张崇义:不要拔。拔了,封印就破了。东西就出来了。】
【明·张青:不拔,剑会锈。锈了,封印也会破。】
【清·张守正:所以这是一个死局。拔不拔,封印都会破。只是早晚。】
弹幕还在飘。天幕上,张起灵已经站起来了。他看着那把剑,看了很久。“不拔。现在还不到时候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“什么时候拔?”
张起灵看着剑柄上那行小字。“等它自己出来。”
六个人在封印阵边站了很久。没有人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谷底的湿气,把张起灵的帽衫吹起来,露出腰间的刀柄。他伸手按了按,帽衫落回去。
王胖子蹲在地上,用手摸了摸那些符文。“这些符文,和裂谷下面的一模一样。是同一个人刻的吗?”
解雨臣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符文。“不是同一个人。是同一族的人。”
黑瞎子站在封印阵中央,抬头看着头顶的雾气。阳光从雾气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墨镜上,镜片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光。他把墨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“这个封印,还能撑多久?”
张起灵看着剑柄上那行小字。“不知道。但剑锈了。锈了,就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嬴政站起来,看着那把剑。“回去。再打听别的地方。不止青云观和镇魔谷。应该还有。”
六个人往谷上面爬。王胖子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剑。剑柄上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晃,像在招手。他转过头,继续往上爬。
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。王胖子走在最前面,新刀背在肩上,刀鞘敲着背包上的水壶,叮叮当当的。吴邪跟在他后面,笔记本翻开,边走边写。他把那把剑、那行字、那个封印都记了下来。写到“张起灵”三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张起灵。张起灵和嬴政并排走着,肩膀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拳头的距离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
黑瞎子走在他后面,手里拿着那瓶旧眼药水。瓶身上那道裂缝的胶带边角又翘起来了,他按了按,没按平,放回口袋。
解雨臣走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玉简,一边走一边看。他在查九霄界还有哪些类似的地方,查了半个时辰,放下玉简。“还有一个地方。在北边,叫寒潭。传说底下有一个古墓,墓里葬着张家人。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嬴政走在前头,头也没回。“明天去寒潭。”
张起灵走在他旁边。“好。”
傍晚,六个人回到青木镇。店小二在门口擦桌子,看到他们回来,笑着迎上来。“几位客官,今晚吃什么?”
王胖子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桌上。“红烧肉。三碗。胖爷今天累坏了。”
店小二应了一声,跑进厨房。六个人在一楼坐下。吴邪把笔记本摊在桌上,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。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——“张起灵。洪武年间。守此谷三十九年。”他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,合上笔记本。
黑瞎子把墨镜摘下来,拿在手里擦了擦。镜片上那道细小的划痕还在,他看了一会儿,戴上。“明天去寒潭。古墓。墓里葬着张家人。会不会是那个洪武年间的张起灵?”
张起灵端起面前那碗水,喝了一口。“不是。他的剑还在镇魔谷。他走了,但没走远。”
嬴政放下碗。“不管是谁。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天幕上,六个人在吃晚饭。王胖子在吃红烧肉,黑瞎子喝粥,解雨臣喝茶,吴邪端着碗没动筷子,嬴政和张起灵并排坐着,碗里的饭没怎么动。弹幕还在飘。
【汉·刘彻:寒潭。古墓。张家人。这个世界的张家,到底有多少人?】
【唐·李世民:张家存在了上万年,遍布诸天万界。这个世界有张家人,不奇怪。】
【宋·赵匡胤:奇怪的是,张起灵是末代族长。其他世界的张家,是谁在管?】
【明·朱元璋:谁在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把剑。镇魔谷那把剑。剑锈了。封印撑不了多久了。】
【清·康熙:始皇帝知道。张起灵也知道。所以他们要找其他的封印。找到,才能想办法。】
夜深了。六个人各自回房间。弹幕少了,但没散。
天幕高悬。星辰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