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裂口
天亮的时候,吴邪发现张起灵已经坐在石亭里了。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,黑金古刀横放在膝上,手搭在刀柄上,看着裂谷的方向。掌心里那道黑印在晨光下看不太清,但他知道还在。
吴邪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雾气从裂谷下面涌上来,看天色一点一点变亮。过了一会儿,张起灵站起来,走到溪边蹲下,用手捧水洗了脸。水凉,他没皱眉。洗完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回石亭。
黑瞎子从帐篷里出来,墨镜架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那瓶眼药水。他走到张起灵面前,拧开盖子,倒了一点在张起灵掌心里,用拇指按着那道黑印揉了几下。黑印又淡了一些,边缘开始模糊。“快消了。”黑瞎子把盖子拧上,放回口袋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道裂缝,胶带边角又翘起来了,按了按,没按平。
“黑爷,你今天还下去吗?”王胖子从灶台边站起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下去。不下去,那些壁画就没了。”
解雨臣从帐篷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叠画了壁画的纸。他把纸一张一张翻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掉的,才收进储物袋。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法袍,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。
嬴政从裂谷那边走回来,衣角被雾气打湿了,贴在腿上。他在石亭里坐下,把天问剑放在桌上。
“人齐了。下去。”
六个人往裂谷走。雾气比昨天更重了,黑色的,从下面涌上来,遮住了半边天。王胖子走在最后面,绳索斜挎在肩上,一边走一边数。他数了三遍,确认六根一根没少。
裂谷底部,菌索已经爬满了水晶棺。棺盖看不见了,棺身也被裹了大半。赵无眠的脸从菌丝的缝隙里露出来,灰白色,嘴唇青黑,皮肤下面的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额头。
吴邪蹲在水晶棺旁边,手电筒照着赵无眠的脸。他把笔记本翻开,在上面画了几笔。纹路比昨天更密了,像一张网,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发际线。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已到额前。明日或入脑。”
嬴政站在封印阵中央,用手电筒照着符文。刻痕还在,但颜色已经褪完了,只剩石头本来的灰白色。他把手按在上面,震动还在,但比昨天更弱。菌索在石壁里生长的声音,比阵法的震动更响。
解雨臣蹲在石壁前面,把纸铺在地上,开始描那些还看得清的壁画。今天还能看清的,比昨天又少了几幅。他描得很快,炭笔在纸上沙沙响,王胖子蹲在旁边举着手电筒帮他照着。
“花爷,那幅守门人的,还在不在?”
解雨臣翻到前面那页,摇了摇头。“不在了。”
黑瞎子蹲在裂缝边缘,把手电筒关了,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。那些声音——菌索在石壁里爬的声音,从很深的下面传上来的呼吸声,还有那个说话的声音,比昨天清楚了一些。他听清了几个字——“来了。”“快了。”“守不住了。”不是一个人说的,是很多人的声音,叠在一起,从裂缝深处传上来。
“哑巴。”黑瞎子站起来,“你过来听。”
张起灵走过来,蹲下。黑瞎子把手电筒打开,照着裂缝深处。张起灵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那些声音,是守过这里的人。他们不在了,声音还在。”
“他们还在说话?”王胖子从石壁那边走过来。
“不是说话。是留在这里的回声。”张起灵低头看着裂缝深处。“守门的时候,心里一直在念。念多了,就留在这里了。”
嬴政从封印阵那边走过来,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。“他们念的是什么?”
“守不住了。有人来接。快了。”张起灵沉默了一下。“赵无眠也在念。”
王胖子蹲下来,把绳索系在裂缝边缘的石头上,拽了两下。“胖爷下去看看。”
他抓住绳索滑了下去。这次滑得比上次深,裂缝越来越窄,石壁上的菌索越来越密。他落地的时候,踩到了那把石椅的扶手上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椅子上的那个人还在,干枯的脸,端正的姿势,面朝裂缝上方。他手里的手电筒照过去,光柱在石壁上扫了一圈。那些名字还在,有些已经被菌索盖住了一半。
他蹲下来,把盖住名字的菌索轻轻拨开。菌索很韧,拨开的时候渗出黑色的黏液,滴在地上。他把手电筒凑近,看清了那行字——“张守义,天启年间,守此裂谷二十三年。”他用手指描了一下那行字,石头冰凉,刻痕很深。
从裂缝底部爬上来的时候,王胖子谁都没看,走到石亭里坐下,把背包里的干粮掏出来啃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傍晚,六个人回到石亭。吴邪把笔记本摊在石桌上,翻到今天画的那张图。赵无眠脸上的黑色纹路,已经画到了发际线。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明天,他可能就不是他了。”
解雨臣把今天描的画一张一张摊开。比昨天少了三幅。他把那三幅的位置空出来,在白纸上画了三个圈,在旁边写上——“已消失。”
黑瞎子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,手里拿着那瓶眼药水。瓶身上那道裂缝的胶带边角又翘起来了,他按了按,这次按平了。
“黑爷,你那眼药水还能用几次?”王胖子问。
“没几次了。”黑瞎子把瓶子放回口袋。“够了。哑巴手上的黑印快消了。”
张起灵坐在最边上的位置,黑金古刀横放在膝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黑印,用拇指按了一下。不疼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裂谷。雾气还在翻涌,比白天更浓了。
夜深了。篝火还亮着。
嬴政站在古松下,手里拿着天问剑。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,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看了一会儿,收回去,挂回腰间。
【嬴政:阿九。三级还要多久?】
【阿九:快了。今天吴邪的笔记和解雨臣的描图又触发了隐藏线索,积分在涨。宿主,裂谷下面的东西快出来了。你们小心。】
嬴政没再问了。
裂谷边,张起灵一个人坐着。黑金古刀靠在旁边的石头上,手搭在刀柄上。裂谷下面有声音传上来——那些人在说话,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他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——守不住了。有人来接。快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带着那股潮湿的霉味。他想起今天在裂缝边缘听到的那些声音。那些守过这里的人,他们念了一辈子,念到声音留在了石头里。他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,不记得他们的名字。但他们念的那些话,他听懂了。
他站起来,拿起黑金古刀,走回帐篷。路过吴邪帐篷的时候停了一下,帐篷里没有声音,但他知道吴邪没睡。他站了几息,走了。路过黑瞎子帐篷的时候又停了一下,帐篷里有墨镜反射的微光,黑瞎子也没睡。他站了几息,走了。路过解雨臣帐篷的时候,帘子没拉严,露出一道缝,月光从缝里漏进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路过嬴政帐篷的时候,嬴政正坐在里面,背对着门口,在擦天问剑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走了。
走进自己的帐篷,把黑金古刀放在身侧,躺下来。掌心里的黑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。他用拇指按了一下,不疼。
他闭上眼睛。
裂谷下面的声音还在响。细碎的,密密麻麻的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