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痕迹
天还没亮,张起灵就起来了。他蹲在溪边洗了手,掌心里那道黑印还在,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,但边缘更清晰了。他看了几息,把手伸进水里,用冷水冲了一会儿,黑印没退。他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回帐篷拿了黑金古刀。
裂谷边上的雾气比昨天更重了,黑色的,从下面涌上来,贴着地面翻涌。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听到了下面的声音——菌索在石壁上爬行的声音,细碎的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条虫子在蠕动。
吴邪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,灶台上已经烧上水了。他走过去,看到王胖子蹲在灶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。王胖子脸上又添了一道黑印子,他没擦,专心致志地看着火。
“胖爷,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裂谷下面那个声音,听着闹心。”王胖子往灶里添了一根柴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。“天真,小哥手上的黑印你看了没?会不会往胳膊上走?”
吴邪没接话。昨天他看了,黑印只在掌心,没往上走。但谁知道今天会不会。
黑瞎子从帐篷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瓶眼药水。他把瓶盖拧开,倒了一点在手指上,涂在眼睛周围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了很多年。涂完盖上盖子,把瓶子揣进口袋。他走到灶边,舀了一碗热水,端着走到张起灵帐篷外面,放下来,没喊,转身走了。
解雨臣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叠新的白纸和几根炭笔。他把纸和笔放进储物袋,走到石亭里坐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法袍,袖口收得很紧。
嬴政从裂谷那边走回来,手里拿着天问剑,剑穗上沾了一些黑色的雾气,他把剑穗解下来放在石桌上,换了一条新的系上去。
六个人在石亭里坐下。王胖子把干粮分了,一人一块。张起灵接过干粮,放在膝盖上,没吃。他的手搭在刀柄上,手指微微收拢。
“今天下去之后,不要碰那些菌索。”嬴政说。“昨天的黑印还没退。”
张起灵看了他一眼。“嗯。”
六个人往裂谷走。王胖子走在最后面,绳索多带了两根,斜挎在肩上。
裂谷底部,雾气比昨天更浓。手电筒的光照出去,只能看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。菌索已经爬满了水晶棺的棺盖,只露出赵无眠的脸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的灰白色已经变成了青黑,脸还是苍白的,但皮肤下面能看到黑色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,从脖子往上爬。
吴邪蹲在水晶棺旁边,手电筒照着赵无眠的脸。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慢慢蠕动,像活的。他把笔记本翻开,在上面画了几笔,画的是那些纹路的走向——从脖子到下颌,从下颌到颧骨。
“它在往头上走。到脑子了,赵无眠就没了。”吴邪的声音不大。
嬴政站在封印阵中央,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符文。昨天还能看到轮廓的,今天已经淡得快看不到了。他把手按在符文上,能感觉到下面有震动,不是心跳,是菌索在石壁里生长的震动。
解雨臣站在石壁前面,把白纸铺在地上,开始描那些还看得清的壁画。他描得很快,每一笔都很用力,炭笔在纸上沙沙响。王胖子蹲在他旁边,举着手电筒帮他照着。
“花爷,这幅还能看清吗?”
“能。”解雨臣头也不抬,“今天不描,明天就没了。”
黑瞎子蹲在裂缝边缘,把手电筒关了,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。那些声音——菌索在石壁里爬的声音,从很深的下面传上来的呼吸声,还有另一种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但那不是赵无眠的声音。
“哑巴。”黑瞎子站起来,“你过来听。”
张起灵走过来,蹲下。黑瞎子把手电筒打开,照着裂缝深处。雾气太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声音很清楚——有人在说话,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说的话,语调很古。张起灵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他在说,守不住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赵无眠。”
王胖子从石壁那边走过来,把绳索系在裂缝边缘的石头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“胖爷下去看看?说不定下面有东西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“绳子够长吗?”
“带了六根,接起来够了。”
“朕和你下去。”嬴政把天问剑挂在腰间,抓住绳索。
张起灵走过来。“我下去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“你在上面等着。下面不知道有什么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,抓住了另一根绳索,先滑了下去。嬴政跟在他后面。
裂缝很深,越往下越窄。石壁上全是菌索,密密麻麻的,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反着暗色的光。张起灵滑得很快,靴子踩在石壁上,蹭掉了一些菌索,断口处渗出黑色的黏液,滴在下面的石头上,发出轻微的腐蚀声。
他落地了。裂缝底部是一块不大的空地,地上全是菌索,铺了厚厚一层。正中间有一把石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不是赵无眠。那个人穿着很古旧的衣服,脸已经看不清了,干枯的皮包着骨头,但姿势很端正,双手放在膝盖上,面朝裂缝上方。他是在看着赵无眠的方向。
嬴政落地,手电筒照着那个人。石椅上刻着字——“张起灵,万历年间,守此裂谷三十七年。”他念出来,声音在裂缝里回荡。张起灵蹲下来,看着那把石椅,看了几息。
“我不记得他。”他站起来。“但我认得这把椅子。守门的人坐的。”
嬴政把手电筒往上照了照。头顶是赵无眠的水晶棺,离这里只有几丈远。那个人坐在这里,守了三十七年,面朝赵无眠的方向,看着他的棺材。
王胖子从上面滑下来,落地的时候踩到菌索,滑了一下,黑瞎子从后面拽住他的背包带子,把他拉住了。“小心。”
“胖爷没事。”王胖子站稳了,手电筒照着那把石椅。“这是你们张家的族长?”
张起灵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族长。是张家人。”
黑瞎子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那行字。“万历年间。守了三十七年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人干枯的脸。“他守的不是裂缝。他守的是赵无眠。”
解雨臣从上面滑下来,手里拿着那叠纸。他蹲在石椅旁边,把纸铺在地上,开始描那把椅子的轮廓和那行字。他描得很快,但每一笔都很稳。
嬴政站在裂缝底部中间,手电筒照了一圈。石壁上刻满了名字,密密麻麻的,有些已经被菌索盖住了,有些还能看清。全是张家的名字,有的守了几年,有的守了几十年。他们不是族长,不是张起灵,就是张家的普通人,守在这里,看着赵无眠的棺材,等着裂缝里的东西不要出来。
张起灵站在那些名字前面,手电筒的光从一行一行的名字上扫过去。他不认识他们,不记得这些名字。但他认得那些字——张家的字,从小看到大的字。
“走吧。”嬴政收起手电筒。“上去。”
傍晚,六个人回到石亭。王胖子把绳索收好,放在石凳上,一根一根卷起来。他卷得很慢,每一根都要从头摸到尾。
吴邪把笔记本摊在石桌上,翻到今天画的那张图——赵无眠脸上的黑色纹路。他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菌丝已到面部。明天或入脑。”
黑瞎子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,手里拿着那瓶眼药水,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张起灵掌心里,用拇指按着那道黑印揉了几下。黑印还在,但颜色又淡了一些。
“明天再滴。”黑瞎子把盖子拧上,放回口袋。“黑爷这眼药水,快用完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你眼睛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黑瞎子把墨镜戴上。“还能撑一阵子。”
解雨臣把今天描的画一张一张摊开,按顺序排好。第一张是石壁上的壁画,第二张是石椅的轮廓,第三张是那行字——“张起灵,万历年间,守此裂谷三十七年。”他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,在上面写了一句——“他不是族长。他是普通人。但守了三十七年。”
王胖子把卷好的绳索放进背包,坐下来啃干粮。啃了两口,停下来。“胖爷说句实话。今天在裂缝底下,看到那把椅子,看到那些名字,胖爷心里堵得慌。”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“那些人,守了一辈子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”
没人接话。
嬴政站在古松下,手里拿着天问剑。他看着裂谷的方向,雾气从下面涌上来,在暮色里翻涌。
【嬴政:阿九。三级还差多少?】
【阿九:还差很多。但今天吴邪和解雨臣的描图触发了两个支线,积分入账了。我在想办法。】
【嬴政:嗯。】
夜深了。篝火还亮着。
张起灵一个人坐在石亭里,黑金古刀横放在膝上。他看着掌心里那道黑印,用拇指按了按。不疼,不痒。他想起今天在裂缝底部看到的那些名字,那些守了几十年的人。他不认识他们。但他记得那种感觉——守着一样东西,等它出来,等了很多年。他等过。
吴邪从帐篷里出来,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风从裂谷那边吹过来,带着那股潮湿的霉味。
“小哥。”吴邪开口。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在裂缝底下站了很久,看着那些名字。你是不是在想,你也会变成那样——坐在那里,守着一道缝,守到死,然后名字被刻在石壁上,别人来看一眼,说一句‘这个人守了十年’,就走了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
吴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你不会。你不是一个人守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吴邪站起来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小哥。明天下去,我帮你描那些名字。一个都不漏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。“好。”
嬴政从古松下走过来,在张起灵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张起灵掌心里那道黑印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热的,张起灵的手是凉的。
“张起灵。那些名字,朕也帮你记着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你记不住。”
“朕记得住。”嬴政松开手。“朕记性好。”
张起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。轻,快,一下。
夜深了。裂谷下面的声音还在响,细碎的,密密麻麻的。但石亭里的篝火还亮着,六个人各自在帐篷里,没有一个人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