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沉

第七十五章 沉

张起灵是被裂谷下面的声音吵醒的。

不是心跳，不是呼吸，是菌索在石壁上爬的声音。比昨天更大，更密，像无数条虫子在石头里钻。他睁开眼，帐篷外面天还没亮，灶台那边有火光，王胖子已经在烧水了。

他坐起来，拿起黑金古刀，掀开帘子走出去。王胖子蹲在灶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，脸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。看到张起灵出来，他愣了一下。“小哥，你怎么起来了？天还没亮。”

张起灵没说话，走到溪边蹲下，用手捧水洗了脸。掌心里那道黑印还在，颜色比昨天又淡了一些，只剩一圈浅浅的灰。他看了几息，站起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王胖子把一碗热水端过来，放在石桌上。“先喝点，暖暖。”张起灵走过去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水烫，他没吹，咽下去了。

吴邪从帐篷里出来，头发乱着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走到灶边舀了一碗水，喝了两口，走到张起灵旁边坐下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黑瞎子的帐篷帘子掀开了。他走出来，墨镜已经架在鼻梁上了，手里拿着那瓶眼药水。他走到张起灵面前，拧开盖子，倒了一点在张起灵掌心里，用拇指按着那道黑印揉了几下。黑印又淡了一些，边缘几乎看不清了。“今天再滴一次，明天应该就没了。”他把盖子拧上，放回口袋。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道裂缝，胶带边角还是翘着的。

解雨臣从帐篷里出来，手里拿着那叠纸。他走到石亭里坐下，把纸一张一张翻了一遍。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“今天下去，把能描的都描完。”他把纸收进储物袋，站起来。

嬴政从裂谷那边走回来。他天没亮就去了，站在崖边往下看了很久。雾气比昨天更浓了，黑的，从下面涌上来，像一条黑色的河倒挂在空中。他走到石亭里坐下，把天问剑放在桌上。

“人齐了。下去。”

六个人往裂谷走。王胖子走在最后面，绳索斜挎在肩上，今天多带了两根，一共八根。他一边走一边数，数了两遍，确认一根没少。

裂谷底部，雾气已经浓到手电筒的光照不出去了。黑色的，黏稠的，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油。菌索爬满了水晶棺，棺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，只剩赵无眠的脸还露在外面。他的眼睛闭着，嘴唇青黑，皮肤下面的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发际线，有几根细小的丝线从额头钻出来，在空气中微微摆动。

吴邪蹲在水晶棺旁边，手电筒照着赵无眠的脸。那些从额头钻出来的黑色丝线，像触角一样，在空气中慢慢伸。他把笔记本翻开，在上面画了几笔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菌丝已出体表。它快出来了。”

嬴政站在封印阵中央，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符文。刻痕还在，但已经完全褪色了，石头表面只剩一道道浅浅的凹槽。他把手按在上面，震动很弱，几乎感觉不到。菌索在石壁里生长的声音，盖过了一切。

解雨臣蹲在石壁前面，把纸铺在地上，开始描那些还看得清的壁画。今天还能看清的，只剩三幅了。他描得很快，但每一笔都很稳。王胖子蹲在他旁边举着手电筒，手有点抖，光柱在石壁上晃来晃去。

“花爷，胖爷手抖。”王胖子把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，稳了一下。

“没事。”解雨臣头也不抬，“能看清。”

黑瞎子蹲在裂缝边缘，把手电筒关了，在黑暗里听。那些声音——菌索在石壁里爬的声音，从很深的下面传上来的呼吸声，还有那个叠在一起说话的声音。今天比昨天更清楚了。他听清了每一句——“来了。”“快了。”“守不住了。”“有人来接。”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是很多人的，男的女的，老的少的，叠在一起，从裂缝深处传上来。

“哑巴。”黑瞎子站起来，“他们知道今天。”

张起灵走过来，蹲下。黑瞎子把手电筒打开，照着裂缝深处。张起灵听了一会儿，站起来。

“他们等了很久。”他低头看着裂缝深处。“今天等到了。”

嬴政走过来，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。“等到什么？”

“等到有人来。”

王胖子从石壁那边走过来，把绳索系在裂缝边缘的石头上，拽了两下。“胖爷下去看看。今天不下去，明天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

他抓住绳索滑了下去。这次滑得很深，裂缝越来越窄，石壁上的菌索越来越密，有些地方已经只剩一条缝了。他侧着身子挤过去，靴子踩在菌索上，滑了一下，整个人往下坠了两尺，绳索勒得他肩膀生疼。他咬牙停住了，继续往下滑。

落地的时候，他踩到了那把石椅的扶手上，晃了一下才站稳。椅子上的人还在，干枯的脸，端正的姿势。但菌索已经爬上了石椅，把他的下半身裹住了。王胖子蹲下来，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菌索，它们在缓慢蠕动，往那个人身上爬。

他把手电筒移开，照向石壁上的名字。很多已经被菌索盖住了，只露出几个字。他用手把菌索拨开，看清了一行——“张守义，天启年间，守此裂谷二十三年。”菌索又爬回来了，他把手缩回来，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盖住。

从裂缝底部爬上来的时候，王胖子一句话没说。他把绳索解下来，卷好，塞进背包里。然后走到石亭里坐下，从包里掏出一块干粮，啃了一口。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

傍晚，六个人回到石亭。王胖子没去烤兔子，就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拿着那块干粮，啃了两口放在一边，又拿起来啃了一口。

吴邪把笔记本摊在石桌上，翻到今天画的那张图。赵无眠脸上那些从额头钻出来的黑色丝线，他画得很细，一根一根的。旁边那行字写得很重，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——“菌丝已出体表。它快出来了。”

解雨臣把今天描的壁画一张一张摊开。三幅。他把这三幅按顺序排好，在旁边写了日期。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之前描的那些，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。第一天七幅，第二天五幅，第三天三幅。他看了几息，把纸收起来。

黑瞎子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，手里拿着那瓶眼药水。他拧开盖子，倒了一点在张起灵掌心里，用拇指按着那道黑印揉了几下。黑印几乎看不清了，只剩一圈很淡很淡的灰。

“明天不用滴了。”黑瞎子把盖子拧上，放回口袋。
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黑瞎子把墨镜戴上。“还能撑一阵。”

没人说话。王胖子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“胖爷说句实话。今天在裂缝底下，看到那些名字被菌索盖住，胖爷心里堵得慌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嬴政站在古松下，手里拿着天问剑。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，看着剑身上映出的月光。看了一会儿，收回去。

【嬴政：阿九。三级还差多少？】

【阿九：还差一点。今天解雨臣描的最后一幅壁画触发了隐藏线索，积分够了。宿主，我现在升级。】

阿九的权限栏从淡金色变成了银白色，等级从二变成了三。他把感知探向裂谷底部，那些黑雾、菌丝、孢子的数据在他眼前展开，比二级的时候更细、更深。他看到了它们的来源。不是从裂缝下面长出来的，是从更下面，从石头的最深处，从这地方存在之前就有了。它们在这里等着，等了几万年，等封印松动，等有人来。

【阿九：宿主，我看到了。它不是从外面来的。它一直在这里。在石头里，在土里，在空气里。赵无眠封印的不是它，是它的生长。封印在的时候它不长。封印松了，它就开始长。】

嬴政抬起头，看着裂谷的方向。

【阿九：还有一件事。它不是因为赵无眠的生机才醒的。赵无眠的生机是它醒过来之后才开始吃的。它醒的原因，是有人在上面。有人来了，它就醒了。】

嬴政的手按在天问剑上。

【阿九：宿主，你们下来的时候，它就在看着你们。从一开始就在看。】

夜深了。篝火还亮着。

张起灵一个人坐在石亭里，黑金古刀横放在膝上。他看着掌心里那道快消失的黑印。用拇指按了一下，不疼。他想起阿九在频道里说的那些话——它从一开始就在看。他看着裂谷的方向，雾气还在翻涌，比白天更浓了。

吴邪从帐篷里出来，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小哥。”

张起灵看着他。

“阿九说，它在看着我们。从一开始就在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怕不怕？”

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怕。”

吴邪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也不怕。”他站起来，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“不是不怕。是你在，就不怕。”

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。“嗯。”

嬴政从古松下走过来，在张起灵对面坐下。他把天问剑放在桌上，剑穗在风里轻轻晃。

“张起灵。明天下去，朕走你旁边。”

“好。”

嬴政站起来，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“朕也不怕。”

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。“嗯。”

夜深了。裂谷下面的声音还在响。细碎的，密密麻麻的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但石亭里的篝火还亮着，五顶帐篷里，五个人都没有睡。他们在听，在等。等天亮，等下去，等那道裂缝里的东西，从黑暗里出来。

张起灵坐在石亭里，没有回帐篷。黑金古刀靠在石柱上，手搭在刀柄上。裂谷下面有声音传上来，那些人在说话，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他听清了最后一句——“来了。”

天幕高悬。星辰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