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触碰
裂谷下面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。不是那种白色的水雾,是黑色的,从裂缝里涌出来,贴着地面慢慢扩散。手电筒的光照上去,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再往前就被雾气吞掉了。
王胖子走在最后面,脚底下踩到一根菌索,滑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菌索已经长得手指那么粗了,从裂缝边缘一直铺到水晶棺旁边,像一张黑色的网。他用鞋尖踢了一下,菌索没断,弹回来打在鞋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东西,硬得很。”王胖子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了照。“昨天还只是搭在棺材边上,今天已经爬上去了。”
水晶棺的棺盖上,黑色的菌索从边缘蔓延上去,像藤蔓一样,一根缠着一根,把半边棺盖盖住了。赵无眠的脸从菌丝的缝隙里露出来,苍白的,安详的,嘴唇的灰白色比昨天又重了几分。他的右手已经从棺底滑到了棺壁边沿,指尖垂在外面。不是他自己动的,是菌索在拽。
吴邪蹲在水晶棺旁边,看着赵无眠的手。他的手指动了——不是全部,是小指。动得很慢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。
“他的手在动。”吴邪的声音有点紧。
嬴政走过来,蹲下来,手电筒照着赵无眠的手。小指又动了一下。不是抽筋,不是肌肉痉挛,是菌丝在皮肤下面蠕。他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,想去碰赵无眠的手背,又停住了。指尖悬在半空中,离赵无眠的皮肤只有一寸。他能感觉到从那只手上散发出来的温度,冰凉的,比石头还凉。
张起灵从裂缝那边走过来,在水晶棺另一侧蹲下。他把手按在棺盖上,掌心贴着那些黑色的菌索。菌索在他掌心里蠕动了一下,像活的。他没缩手。
“赵无眠。”他开口。声音不大,但裂谷底部很安静,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菌索停止了一瞬,然后又开始蠕动。棺盖下面传来一声震动,很轻,像叹气。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,是从更下面。张起灵把手收回来,低头看着掌心。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黑印,是菌索留下的。
“它知道这个名字。”张起灵说。“赵无眠在里面叫它。不是用嘴叫,是用意识。”
“它在回应?”解雨臣站在石壁前面,手电筒照着那些快要消失的壁画。
“在吃。”
嬴政把手电筒转向张起灵的脸。那张脸被光照得很白,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。“吃他的意识?”
“吃他剩下的东西。记忆,想法,执念。它在消化赵无眠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吴邪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上画的那张结构图。裂缝、菌丝、水晶棺、赵无眠。他用笔在赵无眠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还活着。但正在被吃掉。”
黑瞎子蹲在封印阵边缘,把手电筒关了,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裂谷底部很安静,只有灵气从石缝里涌出来的声音,和菌索蠕动的细碎响动。他重新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封印阵上一寸一寸地扫。那些符文已经快看不清了,刻痕还在,但颜色褪了,像被水泡过的旧纸。
“封印快没了。”黑瞎子站起来。“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”
王胖子站在后面,把背包里的绳索拿出来理了一遍。他理得很慢,每一根都要从头摸到尾,确认没有磨损。“胖爷把绳索准备好了。万一塌了,能爬上去。”
嬴政站起来,走到水晶棺前面,把天问剑从腰间接下来,握在手里。他看着那些爬满棺盖的黑色菌索,把剑尖抵在最近的一根上,轻轻挑了一下。菌索断了,断口处渗出黑色的黏液,滴在棺盖上,发出轻微的腐蚀声。断掉的菌索在地上扭了几下,不动了。
但其他的菌索猛地缩了一下,然后又伸出来,比刚才更快地朝水晶棺蔓延。它们在加速。
张起灵站起来,走到嬴政旁边。“别碰了。它在防御。碰一次,长得更快。”
嬴政把天问剑收起来,挂回腰间。他看着那些菌索,看了几息。“上去。明天再来。”
六个人从裂谷底部爬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王胖子最后一个上来,趴在裂谷边缘喘了好一会儿。“胖爷这把老骨头,明天还能不能爬得动,都是个问题。”
吴邪没说话,走回石亭坐下,把笔记本翻开。今天画的那张结构图上,赵无眠的名字旁边的字又多了一行——“它在吃他的记忆。吃完,赵无眠就不是赵无眠了。”他看了两遍,合上笔记本。
黑瞎子靠在柱子上,墨镜摘了放在膝盖上,揉着眼睛。他的眼睛在暮色里眯着,瞳孔周围那圈灰色的翳很明显。他把墨镜戴上,站起来,走到张起灵面前。
“哑巴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的手。”黑瞎子指了指张起灵的右手。
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,掌心里那道黑印还在。他用左手擦了擦,擦不掉。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眼药水,拧开盖子,倒了一点在张起灵掌心里。眼药水是透明的,滴在黑印上慢慢扩散。他用拇指按着那道黑印,轻轻揉了几下。黑印淡了一些,但还在。
“明天再滴几次。”黑瞎子把眼药水瓶盖拧上,放回口袋。“黑爷这眼药水,本来是给自己治眼睛的。没想到先给你用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谢谢。”
黑瞎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勾嘴角的那种笑,是真的笑了。“一百多年了,头回听你说谢谢。”他摇了摇头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明天黑爷多带一瓶下来。”然后走进帐篷,帘子放下来。
解雨臣从帐篷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叠画了壁画的纸。他把纸一张一张摊在石桌上,用炭笔在上面补细节。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。
吴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看着。“那幅画还在吗?”
“哪幅?”
“守门人的那幅。一个人坐在裂缝边上,面朝裂缝。背影和小哥很像的那幅。”
解雨臣翻到第三张,摇了摇头。“不在了。今天下去的时候,那面石壁已经空了。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吴邪没说话。他走到石亭外面,蹲在灶台边,往里面添了几根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烟往天上飘,熏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张起灵面前。
“小哥。你的手给我看看。”
张起灵把手伸出来。吴邪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道黑印。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,黑印的边缘有点硬,像结痂。张起灵的拇指动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
“疼吗?”吴邪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痒吗?”
“不痒。”
吴邪松开手,站直了。“明天下去,别用手碰那些东西。”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“你手上有伤,自己注意。我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没说完,走了。
嬴政站在古松下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手指在天问剑的剑穗上慢慢捻着。等吴邪走远了,他才走过来,在张起灵对面坐下。
“手。”
张起灵伸出手。嬴政没有碰那道黑印,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掌心贴着张起灵的手背。他的手是热的,张起灵的手是凉的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风从裂谷那边吹过来,带着那股潮湿的霉味。
“明天下去,朕走你旁边。”嬴政说。
“好。”
嬴政松开手,站起来。“烧的水给你放帐篷门口了。记得喝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夜深了。六个人各自回帐篷。
阿九在系统空间里,把积分又过了一遍。还差很多。他把玩家论坛的帖子打开,那个关于裂谷的帖子已经被顶到了最上面,浏览量过了三百万。有人贴出了一张新的截图——裂谷底部的菌索,在夜视模式下拍的,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菌丝在缓慢蠕动。
有人在下面留言问——“这到底是不是游戏设定?如果是,为什么游戏公司不出来解释?如果不是,那这是什么?”
阿九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。
裂谷边,张起灵一个人坐着。他没回帐篷。黑金古刀靠在旁边的石头上,手搭在刀柄上。风很大,他的头发被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额前。
裂谷下面有声音传上来。不是心跳,是呼吸。很慢,很长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喘。
张起灵把手从刀柄上移开,放在膝盖上。掌心里那道黑印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。他看了几息,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按在膝盖上。
他想起今天在水晶棺旁边,感觉到的那阵震动。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,是从更下面。赵无眠在叫他。不是用嘴叫,是用最后的意识在叫。他不知道赵无眠叫的是谁,但他听到了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裂谷下面的呼吸声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拿起黑金古刀,走回帐篷。
天幕高悬。星辰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