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夜话
夜里起了风。帐篷被吹得啪啪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拍。
吴邪没睡着。他躺在睡袋里,睁着眼睛看帐篷顶。帐篷顶上有块渍印,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把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抽出来,翻到夹着手帕的那一页。手帕角叠得整整齐齐,他用手摸了摸,没打开。隔壁帐篷有动静。是张起灵,他起来了。吴邪听到拉链的声音,很轻,然后是脚步声,往溪边走。
张起灵蹲在溪边,用手捧水喝了一口。水凉,他没在意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白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没回帐篷,走到石亭里坐下。黑金古刀靠在石柱上,他的手搭在刀柄上。
黑瞎子的帐篷帘子掀开了。他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披着外套走出来,在张起灵对面坐下,没说话。两个人在石亭里坐了一会儿。
“睡不着?”黑瞎子问。
“嗯。”
“黑爷也睡不着。”黑瞎子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,揉了揉眼睛。他看了一眼张起灵,张起灵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“哑巴,你还记不记得,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你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,背着这把刀,站在一棵大树下面,也不说话。黑爷跟你打招呼,你看了黑爷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黑爷就觉得,这人怪得很。”黑瞎子嘴角勾了一下。“后来才知道,你不是怪,是记不住。”
“嗯。”张起灵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你现在还记不记得,黑爷第一次请你喝酒,你喝了多少?”
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黑瞎子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“三碗。你喝了三碗,脸都没红。黑爷喝了一碗就趴桌上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点别的什么,说不清。“后来黑爷每次请你喝酒,都只喝一碗。不是不能喝,是想留着脑子,记住你喝了多少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没说话。
黑瞎子把墨镜戴上,站起来。“睡了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他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“哑巴。记不住没关系。黑爷帮你记着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黑瞎子走了。
解雨臣的帐篷帘子掀开了。他走出来,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,头发散着,没束。他在石亭外面站了一会儿,走进来,在张起灵旁边坐下。他坐下的时候离张起灵很近,肩膀几乎挨着。张起灵没躲,他也没挪开。
“冷吗?”解雨臣问。
“不冷。”
解雨臣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他的手很好看,手指修长,指甲修得整齐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一会儿。“今天在灵兽森林看到那行字——‘守此门者,张氏族人。代代相承,勿使断绝。’我不认识你父亲,也不认识你爷爷。但我认识你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解雨臣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我认识你的时候,你刚从青铜门里出来。站在雪地里,帽子上全是雪,睫毛上也全是雪。你看着我,问我是谁。”
张起灵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。
“我说我是解雨臣。你说你不记得了。”解雨臣的声音很轻。“我说没关系,慢慢会想起来的。后来你真的想起来了。但没过多久,你又忘了。”
风从裂谷那边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霉味。解雨臣伸手把张起灵垂在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,动作很轻,指尖从他的眉骨上擦过去。张起灵没躲,也没有看他。
“忘了就忘了。”解雨臣把手收回来,放在桌上。“我再跟你说一遍就是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小哥。明天下去,我走你后面。不是怕你走前面有危险,是想看着你的背影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解雨臣走了。
吴邪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,石亭里只剩张起灵一个人。他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笔记本没带,手帕也没带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张起灵。
“小哥。”他开口。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那年你在青铜门里,我在外面等。等了十年。我以为你会出来,你没出来。我又等了几年,你还是没出来。”吴邪的声音不大。“后来我想,不等了。但腿不听使唤,走不了。每天起来,喂鸡,种菜,晒太阳。你以为我在过日子,其实我在等你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
吴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今天整理那些壁画,看到一幅——一个人在裂缝边上坐着,背对着外面,面朝裂缝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壁画上的颜色都褪了,他还在那里。”他抬起头。“那个人的背影,和你很像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我不会坐那么久。”
吴邪愣了一下。
“坐久了,腿麻。”张起灵说。
吴邪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鼻子酸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张起灵面前,低下头。“小哥。你知不知道,你说话的时候,睫毛会颤。每次你说话,我都会看你的睫毛。不是故意的,就是忍不住。”
张起灵抬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吴邪脸上,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以后多说话。”吴邪说。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吴邪走了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“小哥。明天下去,我走你前面。你走后面。我要你看我的背影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。“好。”
嬴政从古松下走过来。他没睡,一直在那边站着。他走进石亭,在张起灵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风从裂谷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“裂谷下面的东西,又往外长了一点。”嬴政说。
“嗯。”
“阿九说,要十万积分才能升三级。”嬴政看着他。“朕不在乎积分。朕在乎的是,你明天下去的时候,站在朕旁边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嬴政把手伸过去,握住张起灵放在刀柄上的手。张起灵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。他的手指在嬴政的掌心里动了一下,没有挣脱。
“张起灵。”嬴政的声音很低。“你记不记得,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帽衫,帽子没戴,头发有点翘。你看了朕一眼,然后低下头,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嬴政说。“没关系。朕记得。”
张起灵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他的手指在嬴政的掌心里轻轻叩了一下。轻,快,一下。不是紧张,是他在想——这个人记得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。
嬴政松开手,站起来。“睡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嬴政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张起灵。明天下去之前,朕给你烧水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。“好。”
石亭里剩下张起灵一个人。他把黑金古刀提起来,站起来,走到裂谷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雾气涌上来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听到了下面的声音,闷闷的,像心跳。不是赵无眠的心跳,是别的东西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路过吴邪帐篷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帐篷里没有声音,但他知道吴邪没睡。他站了几息,走了。路过黑瞎子帐篷的时候,他又停了一下。帐篷里有墨镜反射的微光,黑瞎子也没睡。他站了几息,走了。路过解雨臣帐篷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解雨臣的帐篷帘子没拉严,露出一道缝,月光从缝里漏进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路过嬴政帐篷的时候,嬴政正坐在里面,背对着门口,在解头发。他的头发很长,散下来披在肩上。
张起灵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走了。
他走进自己的帐篷,把黑金古刀放在身侧,躺下来。闭着眼睛,没睡。在想吴邪说的——你以后多说话。在想黑瞎子说的——黑爷帮你记着。在想解雨臣说的——我再跟你说一遍就是了。在想嬴政说的——朕记得。
手指在被子上叩了一下。轻,快,一下。
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睡袋里。
天幕高悬。星辰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