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
东方末开始每天来医院。

早上七点，他来送早餐。医院的食堂太难吃了，他说。所以他每天绕路去买她爱吃的那家粥铺，红薯粥、小笼包、茶叶蛋，装在保温袋里提到五楼。

蓝天画靠在床上，看着他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在小桌板上，动作利落、规整，像是在法庭上陈列证据。

“你看看你，”她撑着脸笑，“金牌律师给我摆早餐，说出去谁信？”

“你少说话，多吃饭。”

“你管我！”

“我是律师，我说的话有法律效力。”

“……吃饭就吃饭。”

护士来查房的时候，正好看到东方末坐在床边，手里端着粥碗，一勺一勺地喂她。蓝天画嘴里塞着小笼包，含含糊糊地跟护士打招呼：“早呀李姐——”

护士看了东方末一眼，又看了蓝天画一眼，笑了笑：“男朋友呀？”

“不是！”蓝天画差点噎住，“他是——”

“我是她家属。”东方末面不改色，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，“张嘴。”

蓝天画瞪着那勺粥，又瞪着他，耳根慢慢红了，最后还是张开了嘴。

护士笑着摇摇头出去了。

“你干嘛说家属！”她小声抗议，“你是我哪门子家属！”

“律师可以担任委托人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
“臭东方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变了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：“哪里变了？”

“以前我喊你臭东方，你脸都是黑的。现在你居然会应了。”

东方末把空碗收起来，擦了擦她嘴角的粥渍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：“那是因为我开始懂事了。”

“……你这话说得好像以前不懂事一样。”

“我以前确实不懂事。”

他站起来，把垃圾收好，拎着保温袋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

“行了，我去开庭。下午回来。你别乱动。”

“我动不了呀，我卧床呢。”

“那你更别乱动。”

他走了。

蓝天画靠在枕头上，看着关上的门，嘴角挂着一个收不下来的笑。

窗外的梧桐树上，有鸟在叫。她闭上眼睛，听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睁开眼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今天早上，她的右手食指已经不能完全伸直了。

她把那只手塞进被子里，继续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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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，东方末开完庭赶回医院。

他到的时候，蓝天画正眯着眼午睡。他放轻脚步，在床边坐下来，拿起她床头那本《心理咨询师临终关怀案例集》，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。

上面用铅笔轻轻划着一句话：

“患者在病程后期会出现情绪波动——时而接受，时而愤怒，时而逃避。看护者需要给予稳定的情感支持，而非过度安慰或过度回避。”

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，然后把书放回去。

病房外面，护士李姐敲了敲门，示意他出来一下。

他走出去，关上门。

“东方先生，”李姐的声音低低的，“小蓝的情况……你心里有数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现在的状态比刚入院的时候好一些，但那是药物控制的结果。渐冻症是不可逆的。她现在还能说话、能吃东西，但接下来的几个月——”

“会慢慢失去这些功能？”

李姐点了点头。

“吞咽会越来越困难，说话会越来越含糊，然后是四肢、呼吸肌……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东方末沉默了两秒。

“还有多久？”

“保守估计……四到六个月。如果进展快，可能更短。”

他又沉默了。

然后他说：“我知道了。谢谢李姐。”

他转身要回病房，李姐又叫住他：

“东方先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她很坚强。但我们都知道，她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拿来笑了。所以你不在的时候，她偶尔会盯着窗外发呆。下次你看到她发呆，别问她怎么了。你就……坐过去陪着她。”

东方末点了点头。

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，蓝天画醒了，正歪着头看他：“你跟李姐在外面聊什么呢？”

“聊你今天的药。”

“哦……药有什么好聊的？”

“她要我盯着你按时吃。”

“唉，你就是来当监工的是吧？”

“对。我是你全权委托代理人。”

她笑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她笑得眯起来的眼睛上。

他走过去坐在床边，没有说李姐告诉他的那些话。他只是把手伸过去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。

“……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？”

“开庭太累了。”

“那你去休息呀。”

“就在这休息。”

他闭上眼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没有松开。

她也闭上了眼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。

阳光静静的。

病房静静的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，从下午，握到了傍晚。中间护士来换药，看了一眼，没打扰，悄悄退出去了。

等他睁开眼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她趴在枕头上，呼吸均匀，又睡着了。

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，想起李姐的话：“四到六个月。”

他轻轻说了一句：

“够了。”

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窗外万家灯火，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拉上窗帘，回到床边坐下来。今晚他不打算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