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天画开始教东方末做饭。
起初是随口一说。那天中午,他给她带了医院的盒饭,她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,皱着脸:“太难吃了。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“我想吃……我做的番茄鸡蛋面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
“我现在做不了呀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左手还能勉强活动,右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,“……可能以后都做不了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东方末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:“配方。”
蓝天画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配方。番茄鸡蛋面,怎么做的?”
“你……你要做?”
“你说呢。”
她看着他认真的脸,忽然鼻子一酸,赶紧别过头去:“就……番茄切块,鸡蛋打散,先炒鸡蛋盛出来,再炒番茄炒出汁,加水煮开下面,最后把鸡蛋倒回去——”
“多少番茄?几个鸡蛋?”
“……你还要精确到数量?”
“律师做任何事都要精确。”
她噗嗤笑出来:“两个番茄,两个鸡蛋,一人份的面,葱花最后撒。”
他低头打字,表情专注得像在写法律意见书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又笑了一下,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他提着一个保温桶来了。
“面。”
蓝天画坐起来,眼睛亮了:“你做了?”
“试了一下。”
她打开保温桶盖,热气扑面而来。汤色偏红,番茄煮化了,汤里浮着蛋花和葱花,看着还挺像样的。
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吃了进去。
嚼了两下,表情微妙。
“……怎么样?”东方末站在旁边,表面平静,但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。
“咸了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你酱油放多了吧?而且蛋炒老了,有点硬。”
“……第一次做。”
“你还真只放两个番茄两个鸡蛋啊?一人份的面对你来说那就是一口的量!”
“……你刚才没说要加量。”
“臭东方,做饭是有感觉的,不是做实验!”
他默默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加了备注:“酱油减半,蛋不要炒太久,面量加倍。”
她看着他把备注打进去,嘴角弯了弯:“不过……第一次做,能做成这样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“你不用说好听的。”
“我说真的呀!”她又吃了一口,“虽然咸了,但能吃。你要是以后天天做,肯定比我做得好。”
“不用以后天天做。”他把保温桶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现在就开始。”
她低头吃面,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一碗面吃了二十分钟,她一点一点吃完了。汤都喝完了。他看着她喝完最后一口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把保温桶收走了。
那天之后,他开始每天带“作业”来。
第一天,番茄鸡蛋面——改良版。她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这个好吃!咸淡刚好!蛋也嫩了!”
他点头,在备忘录里打了一个勾。
第二天,青菜粥。她说:“稀了。再稠一点。”
第三天,香菇鸡肉粥。她说:“这个行,可以出师了。”
第四天,他开始尝试别的。白灼菜心、蒸鱼、炖排骨汤。每做一样,她都认真尝,认真点评,认真看他记下来。
有一次她问他:“你以前从来不自己做饭吗?”
“不做。”
“那你以前吃什么?”
“外卖,公司食堂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笔记,“现在知道了,香菇鸡肉粥,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八。”
她笑了:“这不是比例的问题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是你在给谁做的问题。”她说,“你以后给重要的人做饭的时候,火候大一点、小一点,咸一点、淡一点,都不是问题。因为那个人会在第一口就尝出来——你做的时候,有没有想着她。”
东方末握着手机,看着她。
“你以后……”她的声音轻下来,“要给重要的人做。知不知道?”
他没有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你先把这碗粥喝完。凉了不好。”
她低头喝粥,他转身去洗保温桶。
水龙头开着,水声哗哗的。但他背对着她,肩膀轻轻僵了一秒。
他听到了她的意思——
她在交代后事。
她正在一点一点地、把他未来生活中需要的东西,全部教给他。像母亲教孩子系鞋带,像师父教徒弟最后一招。
她把每一道菜的做法都写在小纸条上,让他带回去贴冰箱。她说:“你照做就行,以后不用问我了。”
他收到第15张小纸条的时候,在厨房里站了很久。
那些纸条贴满了冰箱门。字迹越来越歪,因为她写字的手越来越抖了。但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时间、火候、注意事项,像一份精准到秒的操作手册。
有一天晚上,他回到家,看着冰箱门上那些纸条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他从里面拿出那张“番茄鸡蛋面”的小纸条,然后走进厨房,重新做了一碗。
这一次,他没有看笔记。
两个番茄、两个蛋、葱花、面条。切的时候没切好,番茄块大小不一,但炒的时候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蛋,什么时候该下面,汤色变红的时候,闻到的味道和他第一次闻到的不一样了。
他把面盛出来,自己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。
咸淡刚好。
蛋很嫩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碗面。
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对着空荡荡的餐桌:
“我学会了。”
第二天,他把这碗面带到医院。
蓝天画看到保温桶时愣了一下:“你又做番茄鸡蛋面?”
“嗯。”
她打开盖子——汤色正红,蛋花金黄,葱花碧绿。她看了两秒,然后挑起一筷子面,送进嘴里。
她嚼了两下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眼泪掉进面汤里,一滴、两滴,无声地砸开。
“……怎么了?”东方末声音一下子绷紧了,“不好吃?”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然后哭着笑出来:
“好吃。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,又吃了一口,边嚼边掉眼泪:
“臭东方……你学会了……你学会了……”
他坐在床边,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吃面的样子。
他没有说“你别哭了”,没有说“以后我天天给你做”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她滑下来的那一绺头发别到耳后。
然后说了两个字:
“嗯。我学会了。”
那天她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汤都喝完了。
然后她放下碗,冲他笑了笑,笑得很轻很轻:
“这样我就放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