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院长给了东方末一个地址:市三院神经内科住院部,五楼,503病房。
他开车过去只用了二十分钟。电梯升到五楼,门打开的时候,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钟。
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护士推着药车从他旁边经过,看了他一眼——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,站得笔直,表情冷硬得像块铁板,但他的手在抖。
他走到503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来监护仪“嘀、嘀、嘀”的声音。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。
然后他推开了门。
房间不大,窗帘拉了一半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病床的白色被子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蓝天画。
她瘦了。瘦得很明显。脸颊凹下去了一点,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了。她穿着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显得格外宽大。鼻子上插着氧气管,床边的监护仪屏幕上波动着起伏的线条。
她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东方末站在门口,脚步像被钉在地板上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。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蹦蹦跳跳的、笑着的、像一团暖融融的光。但现在她躺在这里,安静的、苍白的、呼吸都要靠机器来辅助——他才忽然意识到,她燃烧自己的那团火,是拿生命当燃料的。
他走进来,步子很轻。
但病床上的人还是醒了。
蓝天画睁开眼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她眨了眨眼,视线聚焦,然后——
东方末。
他的脸,他的黑色大衣,他站在她床边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边。
她愣住了。
然后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“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哑哑的,带着鼻音,“你……你怎么找到的……”
“刘院长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我问了刘院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刘院长……”
“那天在医院,你那张检查单上,我看到了院长的签名。”
蓝天画闭了闭眼。
那张单子,他果然没还给她。她那时候就该想到的。
“你……”她别过脸去,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走吧……”
东方末没有动。
“蓝天画。”他说。
“你回去……”她抬手,想扯掉氧气管,又放了下来,“你回去上班……你明天还有庭要开……”
“我请假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休息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在房间里。
蓝天画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水光在闪,那些拼命藏了这么多月的东西,在这一刻全涌到嗓子眼里了。
“东方末,”她的声音开始碎了,“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……”
“什么样子?”
“这个——”她抬了抬手,她的手在抖,指尖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,“我连杯子都握不住了……我站不稳、走不快、说话都开始不清不楚了……你让我怎么治你?我怎么治你?我是个心理咨询师,我连自己都救不了,我怎么——”
她的声音断了。氧气罩里起了一层薄雾。
她哭了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她没抬手擦,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手在抖,擦了会更丢人。
东方末看着她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那只正在发抖的手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暖。她的很凉。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,慢慢地、稳稳地,收紧了手指。
“你不用治我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……”
“我已经好了。”
蓝天画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蓝天画,你看,”他把她的手举起来,让她看到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,“我的手没抖。之前你每次碰我,我全身都是僵的。现在你摸一摸——我是不是热的?”
她感觉了一下。他的手心温热、干燥、稳稳地包裹着她。
“我昨天去你公寓了,”他说,“看了你的日记。你用剩下的时间换我学会了笑。那你告诉我——你把我教会了,然后你自己跑了,这算什么?”
蓝天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不准跑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冷冷的、硬硬的,像是法庭上的结案陈词。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,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教会我的,你得负责到底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碰在她手背上。
“我不走,”他说,“蓝天画,你听好。我不走。”
监护仪上的波线轻轻跳动着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机器的嘀嘀声和窗外树叶沙沙的声音。
蓝天画躺在枕头上,泪流满面,但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。
“臭东方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了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偏不……”
她笑着,泪还挂在睫毛上,但她的手指,在他的掌心里,轻轻勾了一下。
那是她愿意留下的信号。
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