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东方末照旧买了早餐,两个青菜包、一杯豆浆,站在律所楼下等她。
七点四十。没人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
八点。没人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把那袋早餐挂在栏杆上,自己上了楼。九点开庭,他没空等太久。
但那个挂着的早餐袋子,一直到中午都没人取走,被风刮到了地上。
东方末开完庭出来,路过楼下的时候看到那个掉在地上的袋子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弯腰捡起来,里面的豆浆已经凉透了,包子也硬了。
他把袋子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掏出手机,发了一条信息:
“你今天怎么没来?”
没有回复。
周二。他带了粥。楼下依然没有人。
他站在台阶上,手里的粥从热变温,从温变凉。路过的前台小姐姐问他:“东方律师,小蓝今天没来呀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电话问问呀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但他没有打。
他上了楼,把凉掉的粥扔了。然后坐在办公桌前,对着电脑屏幕上“发送信息”的对话框,打了三个字又删掉,打了五个字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两个字:
“在吗?”
没有回复。
周三。他没有带早餐了。
他站在律所楼下,看着空荡荡的台阶,面无表情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翻到她的号码,按了拨号键——
“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
他挂了。
又打了一次。
“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
他把手机攥在手里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然后他走进了旁边的咖啡店,点了一杯美式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看着对面那个空台阶,看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她没出现。
那个位置像被挖掉了一块,怎么都填不满。
周四。东方末请了半天假。
他翻出她档案上的住址——一个老居民区,六楼,没有电梯。他爬上楼梯,站在一扇深蓝色的防盗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。他没有她的朋友电话、没有她的家人联系方式、没有她任何社交圈的信息——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,只剩那本她写的“使用说明书”。
他靠着门慢慢滑下来,坐在她家门口的水泥地上。
坐了十分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掏出手机叫了开锁师傅。
“师傅,我女朋友出门忘带钥匙了,麻烦开一下。”
师傅看了一眼他冷峻的脸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证件——“东方末 律师事务所”——看起来不像坏人,于是掏出了工具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公寓。一室一厅,收拾得干干净净,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,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有一盆绿萝——就是她咨询室那盆的“分盆”,她之前说过要给它换大房子,现在叶子长得很绿。
东方末走进她的卧室。床上被子叠好了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《心理咨询师临终关怀案例集》,书签夹在中间某一页。
他翻开那一页,上面有一段被铅笔轻轻划过的话:
“治疗师在面对自己的绝症时,往往是最不擅长接受帮助的。他们习惯于成为‘给予者’,而无法接受自己成为‘接受者’。这时,身边的人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坚定——即使被推开,也要留在那里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书放下,走到她的书桌前。桌面上摊开着一本日记,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,旁边放着一支笔。他无意间看到了前面几页的字迹——他的目光扫到了一行字:
“还有七个月。七个月够不够让他学会笑一次?”
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。
七个月。
他继续往前翻,看到了更早的记录:
“确诊了,渐冻症。医生说不超过一年。我现在说话还很清楚,走路也还能走得稳,但我知道手已经开始抖了……我选了最后一个病人。一个比我更需要被救的人。把剩下的时间全部给他,等我走了,他能替我记得这个世界的好。”
东方末翻页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日期是周一那天,只写了短短几行字:
“臭东方,当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住院了。不是故意瞒你的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我以前的病人都是我把他们从深渊里拉出来,但我自己的深渊……我自己跳进去就行了,不想拉你一起。你刚学会笑,别停下来,好不好?”
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梨涡那种。
东方末把日记本合上,握着它的手指关节全白了。
他站在她空荡荡的公寓里,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然后他蹲了下来。
那个永远冷峻的、拒人千里的、把自己包在铁壳子里的金牌律师,蹲在一个空荡荡的小公寓的地板上,把脸埋进了那本日记里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但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一直抖。
很久之后,他站起来,擦了一把脸,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刘院长吗?我是东方末。麻烦你帮我查一下,你们医院最近有没有收治一位叫蓝天画的病人……对,蓝天画。蓝天白云的蓝,画画的画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很稳,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还在抖:
“……我是她家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