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。多云。气温六度。
东方末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蓝天画已经到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,围了一条鹅黄色的围巾,整个人像一小团暖融融的光,正在原地蹦跶取暖。看到他的那一瞬间,她眼睛一亮,冲他挥手:“臭东方!你今天穿得好帅!”
东方末低头看了自己一眼——黑色大衣,灰毛衣,没什么特别的。
“……你每天都说我帅。”
“因为你每天都很帅呀!”她跑下台阶,围着他转了一圈,“但今天特别帅!你是不是偷偷喷香水了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你的洗发水味道好闻。”
“蓝天画。”
“嗯?”
“走吧,进去查资料。”
他转身往图书馆走,但身后的她看到他耳朵红了,于是偷偷笑了一下,没有戳穿。
图书馆很大,三楼靠窗的位置,他们并排坐着。东方末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律年鉴,蓝天画面前摊着一本《如何治愈冰山男的108种方法》——封面上画着一个西装男,头顶有一朵冒烟的小乌云。
东方末瞥了一眼,沉默了。
“……你是故意的?”
“什么?”蓝天画一脸无辜地翻了一页,“我在学习呀。你看这一条,‘面对沉默型人格,要给予充分的陪伴但不施加压力’——我觉得很有道理!”
“你手里那本书是搞笑漫画。”
“知识不分贵贱!”
旁边座位的大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推了推眼镜。东方末把脸转向窗外,不说话了。
但他们之间那种沉默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冷冰冰的、生硬的、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沉默。现在是一种舒服的、像两块拼图慢慢卡到一起的默契——她偶尔戳一下他的手臂,问“这个字怎么读”;他偶尔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一点,因为空调风吹着她脖子。
她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,他翻页的声音轻轻的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。
他看了她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,假装翻了一页书。
---
中午出来,他们在图书馆旁边的小巷子里找了一家面馆。
蓝天画点了一碗红油抄手,东方末点了一碗清汤面。
“你吃那么辣?”他皱眉。
“我无辣不欢!”她夹起一个抄手吹了吹,塞进嘴里,然后表情立刻变了——“唔……好烫好烫……但是好吃!”
东方末把自己的清汤面推过去:“喝口汤。”
“不要,我就要吃抄手——啊——”
“你是三岁小孩吗?”
“我是三岁零两百多个月的小孩。”
他无奈地把面汤又推近了一点,放在她手边。她笑了一下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继续跟红油抄手搏斗。他看着她被辣得鼻尖发红、一边吸冷气一边又忍不住往嘴里塞的傻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这一回,蓝天画看见了。
“你笑了!”她指着他,“你笑了!你这次真的笑了!”
“……吃你的面。”
“臭东方你笑了!”
“蓝天画你再叫一声‘臭东方’我就——”
“臭东方臭东方臭东方——”
他没有“就”什么。
他只是别过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那个笑意没收住,还在嘴角挂着。
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酸酸的,软软的,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。
她想: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她把那一瞬的情绪咽下去,笑着继续吃抄手。
---
下午他们从图书馆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走在他旁边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围巾被风吹起来,他走在靠马路的一侧,步子比平时放慢了一点点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蓝天画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巴掌大的本子。封面是牛皮纸,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
“东方末的使用说明书”
东方末接过来,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:
一、每天早上要喝温水。他胃不好,凉的喝了会疼。
二、不喜欢被人问“你还好吗”,请直接说“我在”。
三、噩梦之后不要叫醒他,轻轻握住他的手就行。
四、他无名指的戒痕是被他藏起来的伤口。如果有一天他愿意告诉你,你就安静地听。如果他不愿意,你就假装没看见。
五、他其实很怕一个人。但他永远不承认。所以你要替他承认,然后留在他身边。
蓝天画站在路灯下,双手背在身后,笑着说:“这是我这几个星期的观察成果!你可以当纪念品收藏——以后谁要是跟你在一起,就把这本子给她,省得她踩雷。”
东方末没有说话。
他低着头,翻着那个小小的本子,一页一页,看得很慢很慢。
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最后一条:他笑起来很好看。虽然他自己不知道。请你多让他笑。
他合上本子,握着它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……你写这个干什么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呀。”
“蓝天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红灯变了绿灯,周围的人流开始涌动,他们站在路口中间,像两座被浪潮冲刷的小岛。
他把本子小心地放进了大衣内袋里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那一拍很短,只有一两秒。但她感觉到了——他的手心是温热的,稳稳的,像一个无声的承诺。
她低下头,笑了。
眼眶有点红,但她把它憋回去了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东方末回到家里,把那个小本子放在床头柜上。他坐在床边,又翻了一遍,从头到尾,每一个字。
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:
“……笨女人。”
语气里满是说不清的东西。
而城市的另一端,蓝天画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周一的检查预约单。
窗外月亮很亮。
她对着月亮轻声说:
“够了。这些日子……够我回味一辈子了。”
然后她闭上眼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没进枕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