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。傍晚。
东方末开完最后一个庭,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。他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他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楼下台阶上,那个米白色的身影还在。
她蹲着,又在那戳蚂蚁。
他看了几秒,关上窗,拿起大衣走了出去。
“你每天都来,不累吗?”
蓝天画听到他的声音,仰起头:“累呀。但你还没下班,我答应你的病人档案没写完呢,我总不能半途而废吧?”
“我的档案你写了几页?”
“三页半。”
“我认识你三周了。”
“那你话太少嘛!我总不能写‘今天病人翻了一个白眼’当一整页吧?”
东方末盯着她看了一秒。然后他破天荒地、主动在她旁边蹲了下来。
蓝天画吓了一跳:“你干嘛?你也来戳蚂蚁?”
“我在休息。”
“律师也会休息?”
“律师也是人。”
“哦——”她拖长了音,学他的语气,“原来律师也是人呀——”
东方末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跟她计较。
他们并排蹲在台阶上。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,路灯已经亮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远处传来车流的声音,近处是他们之间沉默的呼吸声。
过了一会儿,东方末开口了。
“蓝天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周末……有没有空?”
蓝天画转过头看他。他没有看她,盯着远处的地平线,表情看起来好像在陈述一个法律条款——但她看到了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。
“我周末……要去一趟市图书馆查资料。”他说,语气一本正经,“查完了大概还有半天时间。你要是没什么事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蓝天画看着他。
她从没见过东方末这样。那个永远冷着脸、拒人千里的金牌律师,此时此刻蹲在她旁边,耳根又开始微微泛红,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。
他在约她。
这个认知像一小团火苗,在她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“好”了。
但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周末。她周末约了医院。最后的检查,确定住院时间。她不能不去。
“周末啊……”她低下头,手指摸了一下耳垂,“我周末有点事。”
东方末的表情没有变,但她的手指——余光里——看到他的指尖在地上停住了。
“什么事?”他问,语气还是平的。
“朋友生日,约了吃饭。周六一整天。”她飞快地编了个理由,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,“周日也行?周日我没事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拼命把自己的“心虚”压下去。
东方末沉默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:“周日也行。那就周日。”
“好!”她站起来,因为蹲太久有点头晕,晃了一下,赶紧扶住栏杆,“周日几点?”
“九点。图书馆门口。”
“九点好!早起的鸟儿有虫吃——”
“蓝天画。”
“嗯?”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:“你别迟到。”
她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:“绝不迟到!我蓝天画说一不二!”
他们各自转身。东方末往停车场走,蓝天画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十步,蓝天画忽然停下来。
“臭东方!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你今天——”她站在路灯下,冲他喊,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碎,“——是不是为了约我,才在台阶上蹲了这么久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身,走回了停车场。
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,蓝天画看到了——他的嘴角,微微地、极轻地上扬了一下。
那是她认识他以来,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她把那个笑容存进心里。
然后在回家的公交车上,她掏出手机,把周日的检查预约改到了周一。
“没关系,”她对自己说,“晚一天而已……一天耽误不了什么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周一的检查单上会写着一行字:“病情严重恶化,建议立即住院治疗。”
但此刻的公交车上,她只想着:
他笑了。
她靠着车窗,窗外万家灯火一一流过,她的嘴角挂着笑,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倒计时里,最后几颗亮的星星。
而城市的另一边,东方末坐在车里,没有发动引擎。
他把刚才她的那句话又翻来覆去想了一遍——“朋友生日,约了吃饭”。
她说话的时候,右手摸了左耳垂。
那是她说谎时的习惯动作。他早就发现了。
她没有去吃饭。
她在瞒他。
他攥紧方向盘,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……你到底在瞒我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引擎终于发动了,车子汇入车流。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,像无数来不及问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