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东方末开始“顺路”买早餐。

第一天，他路过包子铺，停下来看了一眼，然后买了两个青菜包、一杯豆浆。到律所楼下时，蓝天画已经蹲在台阶上了，看到他就站起来：“早！”

他把包子豆浆递过去：“楼下买的，多了。”

蓝天画接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：“两个包子？你早饭吃两个？”

“……我吃过了。”

“那你还买两个？”

“蓝天画，你再问一句我扔了。”

她立刻闭嘴，咬了一口包子，鼓着腮帮子冲他比了个大拇指。东方末别过脸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让她看见。

第二天，他带的是粥。第三天，是鸡蛋灌饼。第四天，他还没走到楼下，远远就看到她站在台阶上冲他挥手，手里举着什么东西——

“臭东方！我今天给你带了！”

他走近一看，她手里是一个保温杯。

“我自己煮的姜枣茶，”她说，“你昨天开会开到晚上十一点，前台姐姐跟我说的。你胃不好，又熬夜，喝这个暖胃。”

东方末皱眉：“你跟前台怎么认识的？”

“我每天都来呀，一来二去就熟了。”

“你跟她聊我？”

“聊了一点点。”

“蓝天画——”

“就聊了你的作息时间、饮食习惯、喜欢的咖啡口味、每周开几次会——”

“……你还是别说话了。”

蓝天画笑得肩膀直抖，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，然后退后两步，等他把“早餐”递过来。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——她给他带“暖的”，他给她带“吃的”，像两个偷偷交换信物的小学生。

但那一天，她把保温杯递过去的时候，东方末注意到了——

她的手在抖。

很轻，但她松开保温杯的时候，指尖在他手背上擦过，是凉的。冰凉。
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立刻把手缩回口袋里，笑着说：“今天好冷啊！你冷不冷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我穿少了，明天多穿点。”

他没说什么，把早餐给她，转身走进律所。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
她已经坐在台阶上了，正小口小口喝豆浆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，看起来很暖。但他注意到，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，闭了一下眼，像是在等某个头晕过去。

他站在电梯里，门合上之前，他按住了开门键。

“蓝天画。”

她抬起头：“嗯？”

“明天……等我到了再吃。别吃凉的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知道啦！臭东方。”

电梯门合上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蓝天画在他走之后，把豆浆放在旁边，弯下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缓了整整三分钟才重新站起来。

她把剩下的豆浆喝了。一滴没剩。

她说好不浪费他买的东西，就一定不浪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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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。她迟到了。

东方末七点四十分到楼下，手里拎着刚买的红薯粥和茶叶蛋。台阶上没有人。
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
七点五十分。没人。

八点。没人。

八点十分。他发了一条信息：“你今天还来不来？”

没有回复。

八点二十分。他站在原地，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。路过的同事跟他打招呼：“东方律师早！今天不上去？”

“嗯。等个人。”

“等谁呀？”

“……没谁。”

同事走了。他一个人站在台阶底下，左手拎着那袋早餐，右手握着手机。天气很冷，他的耳尖冻得微微发红，但他没有上楼。

八点四十分。他看到一个身影从公交站方向跑过来。

蓝天画。

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，拉链拉到最高，帽子扣在头上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跑到他面前，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头来——
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她嘴里连珠炮一样往外蹦，“我闹钟没响！真的没响！我平时不这样的！你等很久了吗？你手都冻红了——”

东方末看着她。

他看到她的脸色很白。白到嘴唇都没有血色。她的黑眼圈很重，像是没睡好，又像是……比没睡好更严重的东西。她的眼睛还亮着，在拼命维持那团“光”，但他注意到了她眼尾那一丝藏不住的倦怠。

他很想问她。

想问“你怎么了”，想问“你昨天是不是又不舒服”，想问“你到底在瞒我什么”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只是把那袋早餐递过去，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：

“红薯粥，还热的。上去吃。”

蓝天画接过袋子，低头看着里面的粥和茶叶蛋，忽然鼻子一酸。她用力眨了眨眼，把那股劲儿压下去，然后抬起头，冲他笑得比阳光还亮：

“东方末，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啊？”

“我每天都好。”

“你昨天还冲我翻白眼。”

“那是你话太多。”

“那前天呢？前天你——”

“蓝天画。”

“嗯？”

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努力燃烧的光，停了一秒。

“下次……别让我等这么久。”

他没有说“我担心你”。没有说“我怕你出事”。他只是说“别让我等这么久”——但蓝天画听懂了。

她低下头，假装在剥茶叶蛋，用刘海挡住自己泛红的眼眶。

“知道啦。”她声音闷闷的，“下次不迟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转身走进大楼。她也跟着进去了——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口停下。

她跟着他上了电梯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镜面倒映着并肩站着的他们。一个黑色大衣，一个米白羽绒服；一个冷着脸，一个低头吃着茶叶蛋。

电梯到了他的楼层，门开了，他走出去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明天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天我等你。你别跑太急。”

门合上了。

蓝天画站在合拢的电梯门后面，把吃了一半的茶叶蛋放下，然后靠着电梯壁，慢慢滑下来，蹲在地上。

她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她没有哭出声。

但电梯角落里，有一滴水落在地上，很快就干了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检查单，在“进一步检查”那一行旁边，医生新加了一行字：

“建议尽快安排住院。病情进展加快。”

她把它叠好，塞回口袋。

然后站起来，对着电梯镜面整理了一下刘海，清了清嗓子。

“没事的，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，然后努力笑了一下，“……会好的。”

镜子里的人笑得很灿烂。

只是眼底没有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