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末在第三天早上“出差”了。
蓝天画照旧七点到了律所楼下,等了一个小时没见人。她给前台打了电话,对方说“东方律师出差了,下周才回来”。
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把那杯带来的热牛奶自己喝了,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“好吧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那我去买点药。”
她转身往公交站走,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,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正站在玻璃后面,手里端着一杯根本没动过的美式。
蓝天画上了公交车,他放下杯子,快步走出去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跟着前面那辆公交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:“……跟踪?”
东方末面无表情:“我是律师,不犯法的事我都能干。”
司机闭嘴了。
蓝天画在市中心医院门口下了车。她走得很慢,不像前几天那么蹦蹦跳跳。她低着头,手插在口袋里,路过医院门口的小花坛时停了一下,看了看里面开得正好的月季。
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神经内科的门诊大楼。
东方末坐在出租车里,隔着车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。
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。
半晌,他对司机说:“师傅,麻烦你在这等我十五分钟。不,三十分钟。”
“好嘞。”
他下了车,也走进了那栋门诊大楼。
他没有去科室,就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,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杂志,余光一直盯着电梯口。
三十分钟后,蓝天画从电梯里出来了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,但依然挂着那副轻快的表情。她手里拿着一张纸——应该是检查单之类的——正在往包里塞,塞了两下没塞进去,最后直接对折塞进羽绒服口袋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东方末。
她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一只突然被逮住的猫。
“……东方末?”
东方末把杂志合上,站起来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“今天天气不错”:
“我来复诊。”
“你复诊?你复什么诊?你不是说你要——”
“出差取消了。”
“那你来医院——”
“体检。”
“你体检来神经内科?”
东方末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我走错了。”
蓝天画看着他,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翘,然后彻底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臭东方——你跟踪我!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还说‘出差取消了’‘体检’‘走错了’——你编理由能不能编得像样一点?”
东方末的耳根微微泛红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冷得像块冰:“蓝天画,注意你的言辞。我随时可以告你诽谤。”
“你去告啊!”蓝天画笑得眼睛都弯了,“你告我诽谤,我就说你跟踪我,你看法官信谁——一个金牌律师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,你猜舆论站谁?”
东方末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,就算我跟踪你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里那层冰忽然薄了一点点,“你为什么来医院?”
蓝天画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体检呀。”她说,学他的语气,“就许你体检不许我体检?”
“你体检为什么要收一张检查单?”
“……就许你拿缴费单不许我拿检查单?”
“蓝天画。”
“东方末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医院大厅里,像两座对峙的小山丘。旁边的护士推着药车路过,看了一眼,摇摇头走了。
僵持了五秒。
蓝天画先投降了。她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检查单,递到他面前:“喏,给你看。贫血,营养不良,低血压——医生说我太瘦了,让我多吃点。满意了?”
东方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,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,但“建议随访”四个字他看清了。
随访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蓝天画歪头,“告诉你我贫血?然后你每天给我送红枣?”
“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她收了笑,认真地看了他一眼,“东方末,我治你的心,你管我的身体,公平吗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蓝天画又笑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好啦!贫血而已,死不了人的。倒是你——你再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下去,我看你迟早把自己憋出胃溃疡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
“哦对了,你既然没有出差,那明天早上八点——老地方见!”
这一次,东方末没有说“不要来了”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。
那张检查单还攥在他手里,他低头又看了一遍。“建议随访”四个字底下,有一行医生的备注小字,写得很潦草,但他勉强辨认出来了:
“建议进一步检查神经系统。”
神经内科。进一步检查。贫血。
东方末把那张单子折好,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。
他没有把它还给她。
他走出医院大门时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眯眼,低声说了两个字:
“……笨女人。”
这一句和上次不同。
上一次是无意识的叹息。这一次——是他心甘情愿地,第一次这样叫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