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回所有的身体部件

他们在黄河边待了一夜。

姜子牙生了一堆火，火不大，但在夜风里摇曳着，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河滩上，忽长忽短，像三棵长在水边的树。马招娣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——三张硬得能砸死狗的饼，一块被压扁了的酱牛肉，半壶水。她把饼在火上烤了烤，烤软了，分给姜子牙一张，又递给蚩尤一张。

蚩尤接过饼，拿在手里，没有吃。

“吃。”马招娣说，“你不是说吃东西的感觉很好吗？”

蚩尤低头看着那张烤得焦黄的面饼，上面还留着马招娣手指按过的痕迹。他将饼掰下一小块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，久到马招娣以为他忘了咽下去。

“是很好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凉意。马招娣裹紧了那件从柳河村穿出来的、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的外衫，靠在姜子牙的肩膀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黄河边的星空比磻溪的大，比泰山的亮，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，像一条倒挂在天上的河。

“蚩尤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四肢都齐了。接下来呢？”

蚩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手里的饼放下，看着身边并排摆放的三条肢体，看着那些从皮肤下透出来的淡金色符文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接下来，要把它们接回去。”他说。

马招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她坐直了身子，看着他的侧脸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将那些绿色的光纹照得明明灭灭，像一群在他皮肤下游走的、不安分的虫子。

“接回去之后，你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
蚩尤转过头，看着她。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和星光，倒映着她的脸，倒映着这个四千三百年后他依然无法理解的世界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期待，只有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疲倦，“也许我还是我，还能记得这四十年井底听到的鸡鸣犬吠，还能记得磻溪的溪水和泰山的日出，还能记得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。也许我会变回从前的蚩尤，那个只知道征战杀伐的蚩尤，什么都不记得，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双手上细密的纹路和骨节的形状。

“你怕吗？”马招娣问。

“怕。”他说，毫不犹豫，“我怕醒来之后不记得长离了。她等了我三千年，我不能连她都不记得。”

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，像一块冰被锤子敲出了一道裂缝。但裂缝没有扩大，他很快就将那些碎掉的东西收拢了、压实了，重新变回了一块完整的、坚硬的、看不出任何裂痕的冰。

马招娣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所有恐惧、所有防备、所有“他是上古魔神他不可信”的判断，都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站不住脚了。一个害怕自己会忘记一个等了三千年的女人的魔神，真的有那么可怕吗？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明天天亮之后，她要用自己的血，将这三条肢体接回他身上。接完之后会发生什么，没有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