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在马招娣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,像一颗终于停止了跳动的心脏。
黄河的水在她们身边流淌,水声比之前大了许多,也轻快了许多,像是有什么压在河床上的东西被搬走了,水流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。河面上的气泡不再冒了,那种从河底涌上来的、带着四千三百年怨气的腥味也散了,空气中只剩下了水腥气和岸边青草的味道,普普通通的,属于每一条河流的味道。
蚩尤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抱着最后一条腿。
那腿和之前的两条一样,被封得很好。马招娣的血渗进了它的每一寸纹理,金色的符文从皮肤下透出来,在暗沉的河水里发着幽幽的光。它不像磻溪那条胳膊那样暴烈,也不像泰山那条腿那样安详,它只是安静地躺在蚩尤的怀里,像一件被搁置了太久、终于被人想起来取走的旧物。
四千三百年。它在这条河的泥沙底下待了四千三百年,被石矶的怨气浸泡了四千三百年,被黄河的泥沙裹挟了四千三百年,终于重见了天日。
蚩尤从河里走上来,白袍湿透了,贴在身上,第一次让马招娣看清了他的身形。他很瘦,瘦得不像是神的身体,更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、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人。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锁骨下方是两个深深的凹陷,胳膊细得像枯枝,可就是这双枯枝一样的胳膊,抱着那条被封住的腿,抱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看马招娣,也没有看姜子牙。他抱着那条腿走到岸边的一块大青石旁,坐下来,将三条肢体并排放在身边——胳膊在左,右腿居中,左腿在右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它们,一动不动,像一个守在三座坟墓前的未亡人。
马招娣捧着那颗珠子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将珠子放在青石上,放在那条四千三百年来第一次重见天日的腿旁边。
“她还会醒吗?”马招娣问。
蚩尤看着那颗乳白色的、温润的珠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不再是石矶了。新的生命,新的意识,新的开始。她不会记得我,不会记得黄河,不会记得四千三百年前的那座山。”他伸出手指,轻轻拨了一下那颗珠子,珠子在青石上滚动了一圈,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,“这是她想要的。忘了我,重新活一次。”
马招娣看着那颗珠子,忽然觉得它不像一颗蛋,更像一颗种子。种在黄河边,种在四千三百年的怨恨终于消解之后的土壤里,等着发芽,等着破土,等着长成一棵新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的树。
“我们把它埋了吧。”马招娣说。
蚩尤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对。
姜子牙走过来,在青石旁边蹲下,用打神鞭在松软的河滩上挖了一个一尺深的坑。马招娣将那颗珠子捧起来,放在坑底,用手捧起泥土,一点一点地盖上去。泥土是湿的,凉丝丝的,带着黄河特有的那种细腻和黏性,将珠子完全覆盖之后,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,就像河滩上无数个普通的小土包一样。
蚩尤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土包上。
是一块石头。不大,巴掌大小,扁平,表面光滑,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。石头的颜色是青灰色的,上面有几道天然的纹路,看起来像一座山的轮廓。
四千三百年前,他劈开了那座山。四千三百年后,他在那座山化成的珠子的坟前,放了一块从河滩上捡来的、长得像一座山的石头。
马招娣看着那块石头,鼻头一酸,别过了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