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吧。”姜子牙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,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的后脑勺,轻轻按了一下,“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马招娣闭上眼睛。火堆在她面前噼啪作响,黄河在她身后流淌,姜子牙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一起一伏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。她在这首摇篮曲里慢慢地、慢慢地沉了下去,沉进了一个没有绿光、没有血、没有任何妖邪的梦里。
她梦见了一片很大的草原,草长得很高,高过她的膝盖。风从草原的尽头吹过来,将草吹得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她站在草原中间,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,但她不害怕,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她只知道,当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的时候,心跳会变得很稳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替她数着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黄河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,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,像纱一样贴着水面飘动。火堆已经熄了,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,还在散发着余温。
姜子牙不在。蚩尤也不在。
马招娣猛地坐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。她四处张望,看见姜子牙站在河边,背对着她,正在用河水洗脸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打神鞭插在他身边的泥沙里,金光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,但那根木棍立在那里,笔直笔直的,像一根定海神针。
蚩尤坐在那块大青石上,三条肢体已经不在他身边了。他面朝黄河,盘腿坐着,双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像一尊正在入定的佛像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白袍照得有些刺眼,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河滩上,又长又淡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。
马招娣站起来,走到姜子牙身边。
“他去河边坐了一夜。”姜子牙说,声音很轻,脸上还挂着水珠,“没有动,没有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”
“他在想什么?”
姜子牙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在想,天亮之后,自己还是不是自己。”
马招娣沉默了。她走到蚩尤身边,在青石上坐下来,和他并肩看着黄河。河面上的雾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,露出底下深沉的、带着泥沙颜色的水面。远处有一条渔船,船上有个人在撒网,网撒得很圆,在晨光中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“蚩尤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?”
蚩尤没有回答,但微微偏了偏头。
“不是因为你的三个条件。不是因为我要救那些村民。不是因为你是轩辕氏的对手而我碰巧有轩辕氏的血。”马招娣看着那条渔船,看着那张在空中散开的渔网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是因为你在柳河村的井边说了一句话。你说,‘我只想活着,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,活着。’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我从小到大,也只想活着。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,活着。不是谁的累赘,不是谁的多余,不是可以被随便丢掉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有一点抖,但她在笑,“你一个上古魔神,想的和我一样。所以我想帮你。”
蚩尤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照着她那双红肿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照着她嘴角那个带着泪痕的笑,照着她脸上那些不知道是泪痕还是伤疤的痕迹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渔船上的人已经收了网,划着船消失在了河湾的拐角处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好看的、完美的、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的笑。是一种很丑的笑——嘴角歪了,鼻子皱了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亮晶晶地打转。那个笑容太丑了,丑到马招娣觉得他不笑的时候好看一万倍。
可她觉得,那是她见过的、蚩尤脸上最好看的一个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