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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往昔

招娣奇迹记——穿越新婚之夜

蚩尤站在河边,抱着两条肢体,赤足踩在淤泥里,看着那颗悬浮在水面下的珠子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马招娣注意到他抱着两条肢体的手不再发抖了——不是因为不紧张了,而是因为紧张到了极点之后,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。

“石矶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黄河的水声盖过,“我来拿我的腿。”

珠子里的金色瞳孔剧烈地颤动了一下,然后那颗珠子开始上升了。它穿过水面,带起一串水珠,在夕阳下像一颗颗碎掉的金子。它悬在水面上方三尺高的位置,缓缓旋转着,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蚩尤。

“你的腿。”石矶的声音变得很慢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沉在黄河底下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整条黄河的泥沙裹住它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我在这四千三百年里,每一天、每一夜、每一分、每一秒都在想什么吗?”

蚩尤没有回答。

石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“我在想,等你来了,我要把你的腿还给你。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,是因为我要让你完整地站在我面前,然后——亲手把你的四肢,一条一条地,再砍下来。”

河面上起风了。不是从岸上吹来的,而是从河心向四周扩散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张开了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方圆百里的空气都吸进了自己的肺里。马招娣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,姜子牙伸手挡在她面前,打神鞭上的金光亮了一瞬,又暗了下去。

蚩尤没有任何反应。他站在那里,风从他身上吹过去,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,可他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在黄河岸边的木桩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
石矶的瞳孔猛地放大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可以。”蚩尤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可以砍。但在那之前,你得先把腿还给我。我需要它。”

沉默。

黄河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水声,连空气都凝固了。那颗珠子悬在半空中,金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又放大,放大又收缩,像一颗正在高速跳动的心脏。

石矶没有说话,但整条黄河都在替她说话。河面上开始冒出气泡,一个、两个、一百个、一千个,密密麻麻的气泡从河底涌上来,在水面上炸开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每一个气泡炸开的时候,都会散发出一股浓烈的、带着水锈和泥沙气息的怨气。

四千三百年的怨气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。

马招娣看着那些气泡,看着那颗颤抖的珠子,忽然开口了。

“石矶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黄河边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
金色的瞳孔猛地转向她。

“我知道你恨他。”马招娣说,声音有些抖,但她没有停,“你恨了他四千三百年,你有资格恨他。他劈了你的山,毁了你八千年的修行,把你逼成了一颗只能躲在黄河底下的珠子。换了我,我也恨。”

她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把他的腿压在黄河底下四千三百年,你自己也被压了四千三百年。你用整条黄河的泥沙裹住他的腿,你自己也被那些泥沙裹住了。你以为你在困住他,可你困住的,是你自己。”

珠子里的金色瞳孔猛地定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石矶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冰冷的、尖锐的,而是一种带着颤抖的、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不愿面对的东西时的声音。

马招娣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黄河边,走到水刚好能没过她脚踝的地方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颗悬浮在水面上的珠子,看着那只金色的、正在颤抖的瞳孔。

“我说,你已经自由了。”她说,“山没了可以再修,修行没了可以再练。可你要是把自己困在四千三百年前的仇恨里,你就永远只是一颗沉在黄河底下的石头。你听了八千年的风雨,听了四千三百年的水声,你听了这么久,难道就只听到了恨吗?”

石矶没有说话。

那颗珠子缓缓地、缓缓地落了下来,落在水面上,像一片叶子一样轻轻飘着。金色的瞳孔闭上了,又睁开了,再闭上,再睁开。每一次睁开的时候,那金色的光都会暗淡一点点,像是一盏灯在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熄灭。

马招娣蹲下来,将手伸进了黄河的水里。水是凉的,但不是冰凉,是一种温吞的、带着泥沙气息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了很多年的凉。

她的手碰到了那颗珠子。

珠子在她掌心轻轻震了一下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然后它不动了。金色的瞳孔彻底闭上了,珠子表面的碧绿色慢慢褪去,变成了一种温润的、乳白的、像羊脂玉一样的颜色。

它不是石头了。它是一颗蛋。一颗正在孵化的、里面孕育着新生命的蛋。

黄河的水在这一刻恢复了流动。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的流动,而是真正的、自由的、奔涌的流动。河水拍打着河岸,发出哗哗的声响,水花溅在马招娣的腿上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。

石矶的声音最后一次从河底传来,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、尖锐的,而是轻柔的、释然的,像是在说一句说了很久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话。

“轩辕氏的后人……你比我强。”

然后声音消失了。

珠子在马招娣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,温热的,沉甸甸的,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。它不再说话了,不再发光了,不再恨了。

马招娣捧着那颗珠子,跪在黄河边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水里。

蚩尤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着那颗珠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将怀里的两条肢体放在地上,伸出右手,轻轻地、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颗珠子的表面。

珠子在他指尖亮了一下,像一只眼睛最后眨了一下,然后彻底暗了下去。

蚩尤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,那里有一小片温润的、乳白色的光泽正在慢慢消散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马招娣看清了他说的话。

对不起。

第三次了。他对第三个被他辜负的人说了对不起。

蚩尤站起身,从黄河的泥沙中,抱出了最后一条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