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见

马招娣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伤还没好，食指上的那道伤口刚结了痂，又硬又脆，像一层薄薄的壳。她把那层痂抠掉了，血珠从新生的嫩肉中渗出来，疼得她龇了龇牙。

“石头。”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，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，用渗血的手指在上面画了几笔，“石头怕什么？”

“石头什么都不怕。”蚩尤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他没有回头，但声音很清晰，“但石头会听。四千三百年前，她变成人形的时候，学会了听。听风，听雨，听黄河的水声，听大军的铁蹄。她听了八千年，什么都听得见。”

马招娣停下了手中的笔，抬起头看着蚩尤的背影。

“她能听见我们说话？”她问。

“能。”蚩尤说，“从我们踏入黄河岸边的那一刻起，她就能听见。”

话音刚落，黄河动了。

不是涨潮，不是起浪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整条河从河床底部被人端起来晃了一下的震动。河面上那些细密的波纹突然全部消失了，水面变得像一面镜子，平滑得看不见任何褶皱。镜面上映着夕阳、映着云、映着岸边的三个人和那两条被封住的肢体。

然后水面之下，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
影子从河心深处缓缓上升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。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、圆形的轮廓，像一颗被泥沙裹住的珠子。慢慢地，泥沙散去了，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——不是金色，不是白色，而是一种介于碧绿和鸦青之间的、像是最深最深的潭水才会有的颜色。

那是一颗珠子。拳头大小，通体浑圆，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打磨了几万年。它悬浮在水面下方尺余的位置，静止不动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然后它睁开了。

珠子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，裂缝向两侧裂开，露出里面一只竖着的、金黄色的瞳孔。那只瞳孔没有看蚩尤，没有看姜子牙，而是直直地看向了马招娣。

一道声音从河底传来，不是从珠子里，而是从整条黄河的每一滴水、每一粒泥沙、每一道暗流中同时传出来的。那个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是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“轩辕氏的血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四千三百年了，终于又闻到了这个味道。”

马招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符纸。

那颗珠子在水面下缓缓转动了一下，金色的瞳孔从马招娣身上移开，扫过姜子牙，最后落在了蚩尤身上。它停住了，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，像一根被拉紧的金色丝线。

“蚩尤。”那个声音变了，不再是轻柔的、像母亲哄孩子的声音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尖锐的、像刀子划过玻璃一样的声响，“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