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，德茉里学院的板球场地格外热闹。
操场东侧的那片草坪被划出了清晰的边界线，白色的石灰粉在绿色的草地上画出规整的球场轮廓。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，有来加油的同班同学，有来观摩的高年级学长学姐，也有一些纯粹是下课没事做过来凑热闹的。
甘吉站在球员休息区的长椅旁边，手里握着球棍，正在做最后的热身。他穿着板球部的白色队服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。阳光打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利落。
“紧张吗？”奈布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，开始绑护腿。
“不紧张。”甘吉说。
奈布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甘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面无表情地把汗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凯文从教练那边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张战术板，表情比平时认真了许多：“对面是圣安德鲁学院，去年的联赛前四，实力不弱。今天的目标不是赢，是磨合阵容，都给我放开了打，别缩手缩脚。”
他拍了拍甘吉的肩膀，力道不轻：“新生，今天你打三号位，跟着我就行。”
甘吉点了点头。
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。艾玛拉着海伦娜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，手里还举着一瓶水，是打算给安妮的。她四处张望了一下，看见安妮正从操场入口走进来，连忙朝她招手。
“安妮，这边！”
安妮快步走过来，在艾玛旁边坐下。她手里也拿着一瓶水，但和艾玛手上那瓶不一样——她这瓶是运动饮料，绿色的瓶盖，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。
“你还专门买了饮料？”艾玛看了一眼，随口说了一句。
安妮把饮料放在膝盖上，没有解释。
场上的热身结束了。裁判吹响了哨子，双方队员各自站到指定位置。甘吉走向击球区的时候，目光不自觉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。
他看见了安妮。
她坐在人群中，不太起眼，但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。她穿着校服，头发别在耳后，正低着头在包里翻什么东西。
甘吉收回目光，握紧了球棍。
比赛开始了。
圣安德鲁学院的投手实力很强，第一球就投出了一个刁钻的角度。球速很快，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眼前。甘吉没有犹豫，挥拍击球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越过内野，远远落在草坪深处。
看台上响起一阵惊呼。凯文站在场边吹了声口哨，朝甘吉比了个大拇指。
奈布站在非击球端，看着球的落点，迅速做出判断，拔腿就跑，干净利落地拿下一分。
“好球！”看台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
艾玛激动地拍了一下安妮的胳膊：“甘吉好厉害！你看你看，他打出去那个球飞好远！”
安妮被拍得身子一晃，但没有躲。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——甘吉已经跑完一垒，正站在垒包上，微微弯着腰，神情专注地盯着投手的方向。队服背后的号码在阳光下很显眼，她看见那个数字，心里忽然觉得踏实。
比赛进行得很激烈。圣安德鲁学院不愧是去年的联赛前四，攻防转换非常快，德茉里的队员们一度被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。第三节的时候，对方的击球员打出一记边线球，甘吉飞身扑过去接球，手套碰到球的一瞬间，整个人重重摔在了草地上。
看台上不少人站了起来。
安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饮料瓶。
甘吉趴在地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翻过身，举起手套——球稳稳地接住了。
“出局！”裁判的手势干脆利落。
看台上爆发出掌声和欢呼。甘吉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，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位置。他的左膝上的裤子破了一个口子，露出里面擦红的皮肤，但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一样，已经在盯着下一个击球员了。
安妮看着他若无其事走回位置的样子，攥着饮料瓶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艾玛在旁边松了一口气：“吓死我了，还以为他要受伤。”
海伦娜轻声说：“他没事，看起来只是擦破了一点皮。”
安妮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甘吉身上，看着他微微弯着腰、全神贯注盯着球场的样子，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，看着他偶尔抬起手臂擦汗的动作。
这些画面她很熟悉，又好像不太熟悉。
她知道甘吉打板球，知道他很认真，知道他训练很辛苦。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他比赛。
和他平时那种懒散的、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场上的甘吉，像换了一个人。
专注、锋利、拼尽全力。
比赛进入最后一节，德茉里落后七分。凯文在击球区，面对对方的王牌投手，深吸一口气，挥拍——
球被击中了，但不够远。内野手迅速接球传回，凯文只拿了一分就被迫停下了。
轮到甘吉上场的时候，场上气氛变得紧张起来。两出局，垒上无人，德茉里需要一个安打来重新点燃攻势。
甘吉站在击球区，用球棍轻轻敲了敲本垒板，然后抬起眼，看向投手。
对方的投手个子很高，面无表情，投球动作干净利落。第一球，好球，甘吉没有挥棒。第二球，坏球，甘吉依然没有挥棒。第三球，又是一记刁钻的外角球，甘吉挥棒了——
“铛！”
球棍击中球的声音清脆而结实。球飞出去的角度很平，几乎是贴着草地往前窜，速度快得内野手根本来不及反应。球滚到外野的深处，甘吉扔下球棍，全力冲向一垒、二垒、三垒——
“跑！跑！跑！”看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，艾玛激动得抓着安妮的袖子不放。
甘吉滑上三垒的时候，球才刚刚传回内野。
三垒打。
看台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操场掀翻。凯文在场边用力拍着手，嘴里喊着“好球好球好球”，重复了好几遍。奈布站在休息区，虽然没有大喊大叫，但嘴角上扬的弧度藏都藏不住。
甘吉站在三垒垒包上，喘着气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他的膝盖还在渗血，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的目光又一次扫向看台。
这一次，安妮正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。
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，嘈杂的人群、刺目的阳光、飞扬的尘土，一切都变得很模糊。只有那个对视是清晰的。
甘吉先移开了目光。
他把视线转回场上，弯下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专注地看着本垒板方向。他的耳朵红了。
安妮也收回了目光，低下头，把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，又拧上，又拧开。瓶盖被她拧得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
“安妮？”艾玛凑过来，“甘吉是不是在看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安妮说，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，“他在看球场。”
艾玛看了看安妮手里已经被拧得快要滑丝的瓶盖，又看了看操场上耳朵通红的甘吉，和海伦娜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海伦娜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她不要追问。
最终，德茉里还是输了。
分差不大，五分。教练看起来并不在意胜负，比赛结束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，简单说了几句，大意是“今天打得不错，回去好好总结，下周继续练”。
队员们散开，各自收拾东西。有人坐在草地上大口喝水，有人弯腰拆护具，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看了。
安妮从看台上走下来，手里拿着那瓶运动饮料。
她走到球员休息区外围，站在那里，没有往里走。场地上人来人往，有队员在收拾器材，有教练在跟裁判说话，有几个女生跑过来给认识的球员送水。
凯文正在跟奈布说话，余光瞥见安妮站在旁边，又看了看正在不远处弯腰解护腿的甘吉，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。他拍了拍奈布的肩膀，两个人很自然地走开了。
安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甘吉拆完护腿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见了她。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。
两个人隔着休息区的围栏站定。
“你膝盖破了。”安妮先说。
甘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膝，裤子上破了一个口子，血已经干了，和泥土混在一起，看着有些狼狈。
“没事，皮外伤。”他说。
安妮把手里的饮料递过去。甘吉接过来，看了一眼——运动饮料，绿色的瓶盖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打得很好。”安妮说，声音不大。
甘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他垂下眼睛，看着手里的瓶子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输了。”
“但还是打得很好。”安妮又说了一遍。
甘吉抬起头看她。安妮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在安慰，不是在客气，就是很认真地在告诉他一个事实。
他握着饮料瓶的手紧了紧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看台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夕阳开始西沉，把操场上的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。远处有人在收球网，有人在把器材搬回器材室，凯文的说话声远远地传过来，带着笑意。
安妮转身准备走。
“安妮。”甘吉忽然叫住她。
安妮停下来，回头。
甘吉拿着那瓶饮料，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明天书店几点开门？”
安妮愣了一下：“九点。”
“哦。”甘吉说，“知道了。”
安妮不太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，但也没有追问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十几步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甘吉还站在原地，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。夕阳落在他肩上，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。
安妮收回目光，加快脚步朝操场出口走去。她不知道自己耳朵红了，更不知道，甘吉一直看着她的背影，直到她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。
操场渐渐安静下来。最后一批收拾器材的队员也走了，只留下白色的边界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风吹过草坪，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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