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寻常日子

开学第二周，德茉里学院的新鲜感慢慢沉淀下来。

新生们不再需要拿着地图找教室，不再在食堂窗口前犹豫不决，不再因为走错楼层而尴尬道歉。起床铃响的时间记住了，各科老师的脾气摸清了，连走廊里哪个位置信号最好都摸透了。

日子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。

安妮也渐渐适应了高中的节奏。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教室，把布艺袋放进抽屉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，然后坐在座位上看一会儿书，等艾玛踩点跑进来。

“早啊安妮！”艾玛今天又是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冲进教室的，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，手里还端着半杯豆浆。

安妮把纸巾递给她，轻声说了句“早上好”。

海伦娜已经在座位上了，课本翻开着，笔记工工整整。她听力极佳，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进来了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艾玛，你今天比昨天早了二十秒。”

“那说明我在进步！”艾玛理直气壮。

教室里慢慢坐满了人。弗雷迪从门口走进来，手里抱着一摞收好的作业本，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重大任务。他经过安妮座位时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课本，微微点了下头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
上课铃响了。

第一节是阿尔瓦·洛伦兹的物理课。阿尔瓦是他们的班主任，四十岁出头，头发有些花白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温和的气质。他讲课不急不缓，喜欢用生活中的例子来解释物理现象，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“这里有没有不懂的”，然后耐心地等所有人消化完再继续。

安妮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，认真地记着笔记。她的字迹工整秀气，和她的人一样安静。

后排的甘吉课本翻开着，但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，歪着脑袋往里看了看，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“甘吉。”阿尔瓦的声音从讲台传来。

甘吉收回目光，看向讲台。

“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”

甘吉站起来，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上完全陌生的公式，沉默了两秒。

前排的伊莱不动声色地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，角度刚好让甘吉能看见上面的笔记。甘吉飞快地扫了一眼，把答案说了出来。

阿尔瓦点了点头，示意他坐下，嘴角带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微笑。

甘吉坐下时，朝伊莱的方向瞥了一眼。伊莱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，像是在说“不用谢”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阿尔瓦正好讲完一个章节。他合上课本，拿起水杯喝了口水，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。

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有人凑到一起聊天，有人翻出零食偷偷往嘴里塞。安妮合上笔记本，揉了揉写酸的手指。艾玛从前排转过来，趴在她桌上，脑袋枕在胳膊上。

“下节什么课来着？”

“英语。”

“哦，那我可以放松一下了。”艾玛闭上眼睛。

安妮看着她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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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，夕阳已经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。

安妮在座位上把当天的笔记整理完，又拿出第二天要用的课本提前翻了翻。她不着急走，宿舍没什么要紧事，早回去也是坐着。

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。弗雷迪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走出教室，大概是去办公室交作业。艾玛收拾好东西，跟海伦娜一起往外走，经过安妮座位时拍了拍她的肩：“我们先走啦，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安妮轻声回应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人。

伊莱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看得很专注，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安妮注意到他看书的时候会把书立起来放在桌上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偶尔用指尖轻轻敲一下桌面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安妮收拾好东西，站起来准备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看见伊莱抬起头，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排课桌碰了一下，伊莱微微点头，安妮也点了点头。

谁都没有说话。

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安妮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——她看见楼梯拐角处，甘吉正靠在墙上喝水。

他穿着板球部的训练服，衣领被汗水浸湿了一块，头发也有些乱。显然是刚训练完。看见安妮走过来，他拧上水壶盖，把水壶塞进书包侧袋里。

“怎么还没走？”安妮问。

甘吉把书包甩到肩上：“刚训练完。现在走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

安妮走在前面，甘吉跟在后面。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，只有楼梯拐角处的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两人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，安妮看见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。她停下来看了一眼，是板球部的训练赛安排在周五下午。

“你们有比赛？”她问。

甘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：“嗯，和隔壁学校的友谊赛。”

“哦。”

安妮没有多问，转身继续往楼外走。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转身之后，甘吉的目光在公告栏上停了一瞬，像在确认什么，然后才跟上来。
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天边的晚霞还没有散尽，粉紫色的光铺在西边的天际线上，把整座校园笼罩在一层温柔的色调里。

校园主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。有人在讨论周末的安排，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，有人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安静地走着，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。

安妮走在前面，甘吉走在后面两步的距离。

不远处的花坛边，凯文正蹲着系鞋带。他看见两人，站起来朝甘吉挥了挥手，喊了一声：“明天训练别迟到啊！”

甘吉头也没回，只是抬手晃了一下，算是回应。

凯文也不在意，系好鞋带就往反方向跑了，步子大而轻快，很快就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处。

安妮回头看了甘吉一眼：“你明天还要训练？”

“嗯，每天都要。”甘吉的语气很平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习惯。

他们沿着主路往前走，经过图书馆的时候，安妮看见一楼阅览室的灯还亮着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学生，埋头在书堆里。经过小操场的时候，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安妮没有去手工教室。今天不想去。

她只是沿着每天走过的路，慢慢地走回去。

路过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时，她停下脚步，仰头看了一眼。树干很粗，要两个人才抱得住，树冠铺得很大，枝叶茂密，秋天的缘故，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，在晚霞里泛着金灿灿的光。

“怎么了？”甘吉也停下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安妮收回目光，“就是觉得这棵树很大。”

甘吉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安妮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

“我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甘吉应了一声，脚步没停，继续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。

安妮站在楼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甘吉走了几步，忽然举起手摆了摆，还是没有回头，步子也没停。

安妮站了几秒钟，转身走进楼门。

宿舍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，有几个女生穿着拖鞋端着水盆从她身边经过，有人朝她笑了笑。她一一回应了，走到自己宿舍门口，推门进去。

艾玛已经换好了睡衣，正坐在床上涂护手霜，看见安妮进来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
“在教室待了一会儿。”

“甘吉没送你？”

安妮把书包放在桌上，弯下腰换鞋：“顺路。”

艾玛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她正在跟海伦娜讨论周末要不要去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话题很快就拐到了别的方向上。

安妮听着她们聊天，去洗了澡，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。她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，听着艾玛和海伦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，偶尔插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也没被落下。

灯熄了。

宿舍里安静下来。走廊尽头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。

安妮躺在上铺，盯着天花板看。

她想起傍晚那棵大梧桐树，叶子在晚霞里闪着金色的光。

那是她每天都会经过的一棵树。

每天都会经过，但今天是第一次停下来看它。

安妮闭上眼睛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