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谊赛之后,甘吉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。
最开始是在周一的早自习。他走进教室,把书包扔到座位上,抬头的一瞬间,恰好看见安妮从前排转过身来,跟艾玛借一支笔。她微微侧着身子,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,顺着手指蔓延到那支被递出去的笔。
甘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,也不是运动后的加速。就是很突然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,闷闷的,但又很清楚。
他愣在原地两秒钟,直到安妮转回去坐好,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。
甘吉皱起眉头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什么情况?
他想了半天,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训练太累了。
周二又发生了一次。
课间的时候,安妮和艾玛在座位上聊天。艾玛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,安妮弯起眼睛笑了一下,很浅的笑,但嘴角的弧度刚好够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甘吉正好坐在后排,视线越过几排课桌,落在她弯弯的眼睛上。
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。
这一次更夸张,甘吉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发麻。他飞快地低下头,假装在看课本,但课本是翻过来的,他看了整整三十秒才发现自己在看封底。
奈布从旁边走过,看见他这副样子,停下来问了一句:“你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甘吉的声音闷闷的。
奈布看了他两秒,没再问,走了。
周三训练的时候,甘吉的状态很差。击球总是慢半拍,跑垒也心不在焉,被凯文叫过去说了两句。
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凯文叉着腰看他,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,“魂丢了?”
甘吉低着头,没说话。
他心里一直在想安妮。想她今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,头发好像比平时蓬松了一点,可能是换了洗发水,味道隔着好几排座位飘过来,淡淡的,像某种花香。想她上课做笔记时咬着笔帽的侧脸,专注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。
然后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凯文看着他的耳尖慢慢变红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到底怎么了?发烧了?”
“没事。”甘吉深吸一口气,“继续训练。”
他重新站回击球区,握紧球棍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球飞过来的时候,他狠狠挥了一拍,球飞出去很远很远,砸在远处的围栏上,弹了两下才落地。
凯文看了看球的落点,又看了看甘吉阴沉的脸,决定不再问了。
周四晚上,甘吉回到家,吃完饭就上楼进了自己房间。
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翻来覆去,最后拿起手机,给奈布发了一条消息。
甘吉:问你个事
奈布:说
甘吉:就是一个人,你看到她的时候,心跳会变快,这是什么情况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甘吉盯着屏幕,看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字样出现又消失,消失又出现,反复了好几次。
奈布:你是认真的吗
甘吉:嗯
奈布:你是在问我你喜不喜欢一个人?
甘吉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有动。
奈布:你是不是以前没喜欢过别人
甘吉把手机扣在床上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过了一会儿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又拿起来看。
奈布:就是你对她有好感的意思。心跳加速,想看她,看到她就不想移开眼睛。
奈布:你是不是对安妮?
甘吉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原来这就是喜欢。
他喜欢安妮。
不是从小到大的那种习惯,不是邻居之间的照顾,不是朋友之间的在意。
是喜欢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甘吉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头顶。
完了。
周五早上,甘吉顶着两个黑眼圈下了楼。
他的父亲古普塔先生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,手里端着一杯红茶。母亲在厨房里煎蛋,香味飘了一屋子。
看见甘吉走进来,古普塔先生放下报纸,仔细打量了一下儿子的脸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嗯。”甘吉拉开椅子坐下来。他没有拿面包,而是盯着桌布发了一会儿呆。
母亲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,把盘子放到桌上,顺手摸了摸甘吉的额头:“没发烧吧?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没事。”甘吉躲开母亲的手,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。
古普塔先生端起红茶喝了一口,目光没有离开甘吉的脸。他在印度长大,年轻时也是一名板球运动员,退役后才举家搬来这座小镇。甘吉的性格和板球天赋都像他,不善言辞这一点也像。
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。”古普塔先生说,语气很淡,像是随口一提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邀请。
母亲也坐了下来,看看丈夫,又看看儿子,眼睛里带着关切。
甘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,“你年轻的时候,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的?”
古普塔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母亲倒是先反应过来了。她放下叉子,眼睛亮了起来,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了:“儿子,你是有喜欢的女孩了?”
甘吉的耳朵刷地红了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得太快了,快得连自己都不信。
母亲和古普塔先生对视了一眼。古普塔先生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甘吉。儿子的耳朵是红的,目光没有看他,而是盯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煎蛋。这个样子,他太熟悉了。
“看到她的时候,心脏会跳得很快。”古普塔先生说,“看不到的时候,会一直想她在做什么。”
甘吉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还有……”古普塔先生想了想,“你会在意她高不高兴。她笑了你就觉得什么都好了,她不高兴你就觉得天要塌了。”
甘吉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
母亲在旁边已经笑开了,但忍住了没有出声。她伸手拿过甘吉面前的盘子,重新帮他切了一下煎蛋,推回去,动作自然又温柔。
“那个女孩是谁?”母亲轻声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,“妈妈认识吗?”
甘吉没有回答,但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。
古普塔先生看了他两秒,没有追问。他重新拿起报纸,翻了一页,语气恢复成平时的平淡:“这是好事。但不要耽误训练和学习。”
甘吉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既没有特别高兴,也没有不高兴,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这让甘吉松了一口气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母亲坐不住了,轻轻推了推甘吉的胳膊:“到底是谁啊?你告诉妈妈,妈妈又不跟别人说。”
甘吉犹豫了很久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……安妮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种笑不是惊讶,是意料之中的欢喜。
“安妮啊。”她拖长了语调,和古普塔先生又对视了一眼。
古普塔先生虽然没有笑出声,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。他翻过一页报纸,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:“莱斯特家的女儿,从小就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母亲接得飞快,脸上写满了“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”的表情,“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安妮那孩子又乖又温柔,我和你莱斯特阿姨还说过——”
“妈。”甘吉打断了母亲的话,耳尖红得快要滴血。
母亲笑着摆摆手,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但眼睛一直弯着,藏都藏不住。
甘吉吃完早饭,站起来准备上楼收拾书包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儿子,喜欢就好好对人家。”
甘吉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。
母亲听着他咚咚咚的脚步声,笑着摇了摇头,转头看向古普塔先生:“你儿子跟你一个样。”
古普塔先生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翻过一页报纸。
甘吉上楼收拾书包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奈布发来的。
奈布:昨天问你的事,你想清楚了?
甘吉盯着屏幕,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来。最后打了一个字。
甘吉:嗯
奈布:所以你确实喜欢她?
甘吉打完“是”,又删掉了,改成了“嗯”,想了想,又把“嗯”删掉了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过了三十秒,他又拿出来。
甘吉:是
奈布没有回复。
甘吉等了一会儿,确定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,把手机塞进书包里,拿起校服外套下了楼。
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母亲又探出头来:“晚上回来吃饭吧?我跟你莱斯特阿姨说好了,今晚两家一起吃。”
甘吉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:“……怎么突然要一起吃饭?”
“什么叫突然?”母亲理直气壮,“我们两家不是经常一起吃吗?你莱斯特叔叔上周还说好久没聚了。”
这倒是真的。甘吉家和安妮家做了十几年邻居,两家父母的关系比亲戚还亲近。周末串门吃饭、过节一起过、假期一起出游,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但今天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那种“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”的意味深长,让甘吉浑身不自在。
“知道了。”甘吉闷声应了一句,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大了些。
九月底的早晨,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。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,偶尔有一片落下来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脑子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。
他喜欢安妮。
这个认知一旦形成,就像刻进了骨头里一样,挥之不去。
他想起昨天在教室里,她转过身跟艾玛说话时,侧脸被阳光照得透亮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,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他当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直到艾玛发现了他的目光并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,他才猛地低下头。
他想起上周她趴在桌上休息时,头发散在胳膊旁边,呼吸很轻很均匀,他路过她座位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他想起更早以前,开学第一天,她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,在门口停顿了一下。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,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那时候他的心跳也快了,但他以为那是因为新环境太紧张。
原来不是。
从那么早开始就不是了。
甘吉走进教室的时候,安妮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她正低着头看书,没有注意到他进来。
甘吉把书包放到自己座位上,坐下,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那个方向。
安妮翻了一页书,用指尖把页角抚平,然后继续看。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甘吉看着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,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他把目光强行移开,盯着黑板。
黑板上什么也没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呼出来。
坐在前排的艾玛忽然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一支笔,朝安妮的方向问了一句:“安妮,这支笔是你的吗?掉在地上了。”
安妮抬起头,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:“不是我的,我的在桌上。”
艾玛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回去的时候,目光扫过后排,正好和甘吉对上。
甘吉飞快地移开视线,速度之快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艾玛没有多想,转回去了。
甘吉把脸埋进胳膊里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这件事,好像比打板球难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