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，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了。
整栋教学楼在铃声落下的瞬间重新喧闹起来。社团活动的、回宿舍的、去食堂的、去操场的学生在走廊上分流，脚步声、说笑声、拉链拉动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甘吉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。他今天下午第一节是物理，第二节是体育，体育课上跟班上男生打了一场半场篮球，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度，校服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。
“走了，训练。”奈布从后面走过来，书包单肩挎着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“嗯。”甘吉应了一声，弯腰从桌肚里拿出水杯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走廊上人很多，甘吉个子高，视线越过人群头顶，不自觉地往对面那栋楼的方向扫了一眼。安妮教室那边的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擦窗户。
他收回目光，跟着奈布下楼。
板球部的训练场在校园最东边，是一片被梧桐树包围的宽阔草坪。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到晚餐前是训练时间，部员们陆陆续续到场，有人在做拉伸，有人在整理器材，有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。
凯文已经到了，正弯腰在场地边摆放训练用的标志桶。他看见甘吉和奈布走过来，直起身，朝他们扬了扬下巴。
“来得正好，帮我搬器材。”
甘吉二话不说，把水杯放在场边，跟着凯文往器材室走。器材室在教学楼一层的拐角处，铁皮门有些生锈，门锁要用钥匙转两下才能打开。
凯文一边开锁一边头也不回地说：“教练今天要来看训练，你们新生好好表现。”
“什么教练？”甘吉问。
“板球队退役的运动员，姓什么来着……反正很厉害。他这学期开始带我们，以后训练强度会加大，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甘吉“嗯”了一声，抱起一筐板球，转身往外走。凯文在后面锁门，追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看起来不紧张。”
“有什么好紧张的。”甘吉的语气很淡。
凯文笑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他在板球部待了一年，见过不少新生，像甘吉这样既有天赋又沉稳的很少。但沉稳这个词用在甘吉身上其实不太准确——他在球场上可一点都不沉稳，打起球来又凶又拼，倒是下了球场之后，话少得像个闷葫芦。
训练场边上，奈布已经换好了运动鞋，正蹲在草地上系鞋带。他抬头看见甘吉抱着球筐走过来，目光落在他身后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今天没去找她？”
甘吉把球筐放下，动作顿了一下：“找谁？”
奈布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接话，站起来去做热身了。
甘吉皱了皱眉，不明白他想说什么，也跟着去做拉伸。
训练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教练果然来了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皮肤晒得黝黑，眼神锐利，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。他让部员们分组进行击球和投球练习，重点观察了几个新生的表现，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。
甘吉被分到击球组。他握着球棍站在击球区的时候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——平日里那种懒散的、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一种专注而锋利的认真。球飞来的时候，他的挥拍干脆利落，击球声清脆响亮，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远远落在草坪深处。
凯文在场边吹了声口哨。
奈布站在投球区，看着甘吉击球的轨迹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他们俩平时在训练中经常配合，他知道甘吉的实力不容小觑，但每次看到这种干净利落的击球，还是会在心里叹一声。
教练合上笔记本，对旁边的凯文说了一句：“那个高个子的新生，叫什么？”
“甘吉·古普塔。”凯文回答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，像是在说“看，我们部里挖到宝了”。
教练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训练结束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
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草坪上的白色球线在暮色中变得模糊。部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器材，有人累得直接躺在草地上，有人拿着水壶大口大口地喝水。
甘吉把球棍放回器材室，出来的时候看见奈布正在等他。
“食堂快没饭了。”奈布说。
“那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校园主路往食堂方向走。路两旁的梧桐树上，乌鸦归巢的叫声从头顶掠过，暮色从西边渐渐漫过来，把整座校园染成一种温柔的灰蓝色。
路过教学楼的时候，甘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他往楼上看了一眼。
安妮教室的灯已经灭了。手工教室那栋楼也是黑漆漆的。
“走了，看什么呢。”奈布在前面喊了一声。
甘吉收回目光，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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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安妮正从宿舍楼走出来。
她下午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宿舍，而是去了图书馆——不是去自习，是去找一本关于手工布艺的书。图书馆的老师告诉她那本书在教学参考区，她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在书架最顶层找到，踮着脚尖够了好几次才抽出来。
书有些旧了，封面的边角微微卷起，但里面的内容很全，从基础针法到复杂造型都有详细的图解。安妮抱着书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翻了一会儿，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。
直到管理员走过来轻声提醒“同学，图书馆快关门了”，她才惊觉天已经黑了。
她抱着书走出图书馆，晚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凉。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，橘黄色的光在路面上铺开，把梧桐树的影子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条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甘吉：吃了吗
安妮停下脚步，靠在路灯柱旁边打字。
还没，刚从图书馆出来
那边回得很快：食堂还有饭，快去
安妮看着这条消息，心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字，把手机收进口袋，加快脚步往食堂走。
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还在吃饭。窗口的阿姨已经在收拾台面了，看见安妮跑过来，还是给她盛了一份饭菜。
安妮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。食堂里很安静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，角落里有一个戴着耳机在吃饭的男生，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，看不清脸。
她一个人吃完了晚饭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，走出食堂。
夜空很清澈，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。
她在梧桐道上慢慢走着，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抬手别到耳后。怀里抱着的书有些沉，纸张的味道混着晚风的气息钻进鼻子里，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她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。
手机又震了。
甘吉：到宿舍了？
安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，打字回过去：到楼下了。
早点休息
嗯，你也是
她盯着屏幕上的对话看了两秒，发现两个人之间的消息永远是这样——简短、干脆、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如果不认识他们的人看到这些聊天记录，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关系很一般。
但安妮知道不是的。
一个人会在饭点准时发消息问她吃没吃饭，会在训练结束后第一时间看手机，会在她说“到楼下了”之后才真正放心——这些细碎的、藏在简短文字背后的在意，她不是看不见。
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，一个“普通邻居”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。
就像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，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高高的身影，为什么食堂里如果没有番茄炒蛋会觉得有点失望，为什么收到那条“到宿舍了”的消息时，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这些事情太自然了，自然到不需要思考。
就像呼吸一样。
你不需要知道呼吸的原理，也知道自己活着。
安妮收起手机，抱着书走进宿舍楼。
走廊里的灯亮着，有女生穿着睡衣端着水杯从她身边经过，友好地朝她笑了笑。她回了对方一个微笑，推开宿舍门。
艾玛已经洗漱完了，正躺在床上敷面膜，看见安妮进来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你回来好晚。”
“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。”安妮把书放在桌上，坐下来换鞋。
“甘吉没找你？”艾玛问，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安妮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找了。”
“让你去吃饭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艾玛把面膜揭下来，坐起身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安妮。安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，不自在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艾玛又躺回去了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了然，“就是觉得……你们两个挺有意思的。”
安妮不知道她说的“有意思”是什么意思，也没追问。
她洗漱完，躺到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洒在天花板上，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。
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食堂里甘吉端着的两个餐盘，操场上他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的背影，手机屏幕上那句“到宿舍了”后面没有句号，因为他打字从来不打标点。
这些画面像秋天的落叶一样，一片一片地飘过来，又一片一片地飘走。
她没有伸手去抓。
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。
然后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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