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雨总带着股草木腥气。林舟蹲在老槐树下翻土,指尖触到块硬邦邦的东西,扒开湿泥一看,竟是去年埋的那片桑叶信,边角已经朽成了褐色,上面的字迹却洇开成淡淡的绿,像被春天染了色。
“先生,它变绿了!”梳羊角辫的丫头举着把小铲子跑过来,她身后跟着的孩子手里都捧着花盆,里面栽着发了芽的柿子苗——正是那颗在雪人眼睛里熬过冬天的核仁,如今抽出的新叶卷着边,像只攥紧的小拳头。
赵砚秋扛着锄头从后院钻出来,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。“菜畦整好了,”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搓着手上的泥,“该种‘诗菜’了。”他说的“诗菜”,是孩子们用去年腌菜水浸泡过的种子,有萝卜、青菜、还有苏婉特意找来的“秋葵”,说要让它们长得像诗里的“蒹葭”一样高挑。
苏婉提着竹篮走来,里面装着剪好的布条,每条布上都绣着个字:“春”“生”“长”“收”。她把布条系在孩子们的花盆上,笑着说:“这样菜苗长出来,就知道自己是哪句诗变的了。”丫头的柿子苗系着“生”字,她非要把花盆摆在老槐树最粗的根上,说“要让它踩着诗长大”。
种完菜,孩子们突然吵着要去扫墓。“不是去坟地,”林舟笑着解释,“是去给去年的雪人、秋天的芦花、冬天的冰灯‘上坟’。”孩子们立刻明白了,有的往兜里揣了把新摘的荠菜,有的捧着自己画的春景图,丫头最细心,还带了片柿子苗的新叶,说“让它们看看春天长什么样”。
“雪人坟”在巷口的老地方,雪化后只留下个浅浅的土坑,孩子们把荠菜撒在坑里,说“这是给雪人长的头发”;“芦花坟”在护城河岸边,去年的芦苇茬还戳在土里,孩子们把画着芦花的纸烧了,灰烬落在水面上,像给冬天送了封信;最特别的是“冰灯坟”,就在河边的冰层融化处,孩子们往水里扔了颗今年的柿子核,说“让它在底下等明年的冰”。
回来的路上,遇见卖青团的阿婆。竹篮里的青团冒着热气,艾香混着豆沙甜,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。“这是‘寒食’的味,”林舟给每个孩子买了两个,“古人说这天不生火,要吃冷食,咱们现在热着吃,是让春天在嘴里暖起来。”
赵砚秋突然指着远处的田埂:“快看!”孩子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绿油油的麦田里,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弯腰,走近了才看清是县学的王教授,正蹲在地里拔草,长衫的下摆沾了泥,倒像株扎在田里的稻禾。
“王老先生怎么在这?”苏婉有些惊讶。王教授直起身,手里攥着把刚拔的苦苣,笑着说:“来给‘诗田’除草。”他说的“诗田”,是去年秋社后,县学在城郊开辟的小块地,种着孩子们用诗里的种子培育的庄稼,如今已经冒出了绿芽。
孩子们立刻跟着王教授往诗田跑。田埂上插着的木牌还在,上面写着“七月流火”“九月授衣”,牌下的麦苗长得格外精神,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地,像诗里的字掉在了土里。王教授教孩子们辨认“麦”和“菽”的区别,说“这麦叶的锯齿,像‘之’字的小尾巴”,引得孩子们都蹲下来,用指尖去摸那些锯齿,说要“读懂麦子写的诗”。
林舟站在田埂上,看着赵砚秋帮着王教授松土,苏婉教孩子们给菜苗系上写着诗的布条,丫头则把自己的青团掰了半块,埋在“蒹葭”苗下,说“给诗加点甜”。他突然觉得,所谓清明,不只是怀念过去,更是看着去年埋下的种子发了芽,去年写的诗长了叶,去年藏的秋味,在今年的春风里,酿成了新的希望。
傍晚回家时,孩子们的花盆里都多了样东西:王教授给的麦种、田埂上的苦苣、还有阿婆送的青团碎屑。赵砚秋的菜畦里,“诗菜”的种子刚撒下去,土面上还留着他用锄头画的诗行;苏婉把孩子们系在菜苗上的布条收回来,说要等结了果,再绣上对应的字;林舟则把那片变绿的桑叶信埋回老槐树下,上面盖了层新土,土里混着今年的柿子苗叶。
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打在槐树叶上沙沙响。林舟知道,用不了多久,菜畦里会冒出绿芽,诗田里的麦子会抽穗,老槐树下的桑叶信,会变成养分,让今年的新叶长得更旺——就像那些被怀念的过去,从来都没走远,只是变成了泥土里的诗,等着被春天念出来,被夏天唱出来,被秋天收进仓里,酿成明年的新故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