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摘,双仙阁的门槛就被孩子们踩得发亮。梳羊角辫的丫头举着个纸糊的兔子灯冲进院,灯穗上缠着根红绳,拴着颗发了芽的柿子核——正是腊月里冻裂的那批,嫩芽顶着层绒毛,像裹了层雪。
“先生,它醒了!”丫头把核仁往林舟手里塞,核壳裂成两半,像只张开的翅膀,“我娘说这是春天钻出来了,要吃‘咬春’的饼。”
赵砚秋正蹲在灶台前烙春饼,面团在鏊子上渐渐鼓起,像个个小肚皮。“早备好啦!”他用锅铲敲了敲鏊子,饼皮的焦香混着韭菜味漫出来,“老规矩,谁背出《立春》诗,谁先尝第一口。”
孩子们立刻炸开嗓,“东风带雨逐西风”的调子撞在窗纸上,震得贴在墙上的春联都晃了晃。苏婉坐在竹椅上,手里攥着团彩线,正给孩子们的灯笼补穗子,线团滚落在地,缠上了丫头的鞋跟,拉出串五颜六色的线,像条会跑的彩虹。
林舟捏着那颗发了芽的柿子核,突然想起柴房里的老坛子。他掀开坛口的青石,一股更浓的酸香涌出来,腌菜的颜色深了些,叶上的“秋”字被泡得愈发清晰,倒像在坛底写了封给春天的信。“该请它们出来晒太阳了。”他夹出几片腌菜,摆在竹匾里,阳光落在上面,橙黄的颜色竟透出点暖意。
孩子们围着竹匾蹲成圈,有的用手指戳腌菜的软边,有的把春饼撕成小块,裹着腌菜往嘴里塞。丫头咬了口饼,突然指着院角喊:“快看!芥菜抽芽了!”
众人转头望去,去年翻晒的芥菜堆里,果然冒出星星点点的绿,像撒在土里的碎玉。赵砚秋扔下锅铲就往柴房跑,抱出那半坛没吃完的腌菜老卤,往芥菜根上浇了点:“给它们尝尝秋天的味,长得快些。”
苏婉突然拍手:“咱们去挑灯笼吧!”她从里屋搬出筐彩纸,教孩子们做“春灯”——在灯笼壁上剪“春”字,再贴上发了芽的种子。最小的男孩剪不好字,索性把柿子核贴在灯上,说要让灯笼“背着春天走”。
林舟看着孩子们趴在桌上忙碌,突然想起什么,转身往书架上翻。他抽出本泛黄的《农桑辑要》,里面夹着张去年的秋桑叶,叶脉清晰得像能数出纹路。“这是秋天的信,”他把桑叶铺在桌上,“咱们把春天的话写在背面,埋进土里,让它们说说话。”
孩子们立刻找来毛笔,蘸着稀释的腌菜汁往桑叶上写。丫头写“请秋天来看我的新牙”,男孩写“我会给柿子树浇水”,连最害羞的小姑娘都画了个笑脸,说“秋天的腌菜很好吃”。林舟也写了行字:“秋藏的酸,是春长的甜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赵砚秋的春饼烙了满满一筐。苏婉把腌菜切碎,拌进豆腐里当馅料,包成个个小包子,摆在蒸笼里,说这是“秋菜春包”。孩子们举着自己做的春灯,在院里追着跑,灯笼上的种子随着晃动,像在跳支发芽的舞。
“去埋信吧!”林舟拎着那片写满字的桑叶,带头往院外走。孩子们呼啦啦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春灯,鞋跟踩着残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,像在给春天打拍子。
老槐树下早已挖好个小坑。孩子们把桑叶叠成小方块,放进坑里,又往上面盖了层带着嫩芽的土。丫头突然想起什么,把自己的兔子灯也放进坑边,说“让灯笼给它们照亮”。赵砚秋往坑里浇了勺腌菜卤,苏婉撒了把春饼的碎屑,林舟则把那颗发了芽的柿子核埋在最上面,说“让它当信使”。
埋完信,孩子们坐在树下分包子。腌菜的酸混着豆腐的鲜,在舌尖上打转,有人突然指着树杈喊:“灯笼在笑!”众人抬头望去,不知何时挂在树上的春灯被风吹得摇晃,灯影落在地上,像片跳动的绿。
傍晚收拾时,孩子们的兜里都揣着东西:片腌菜叶、块春饼、还有自己写的桑叶信碎片。赵砚秋把空了的老坛子倒扣在柴房角落,说要让它“歇歇,等秋天再干活”;苏婉把孩子们剪坏的彩纸收起来,说要糊成风筝,等春风来了放;林舟则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,想象着桑叶在土里慢慢变软,字里的话顺着根须往上爬,总有一天会变成槐树叶上的露珠。
夜风带着点暖,吹得灯笼穗子轻轻晃。林舟知道,用不了多久,土堆里的柿子核会扎得更深,芥菜会抽出更长的芽,而那些秋天藏在坛里的酸,会顺着春风,变成孩子们嘴里的甜,变成槐树上的新叶,变成所有关于生长的期待——就像此刻,他仿佛已经听见,土里的信正在发芽,根须钻过秋的余温,正往春的深处,悄悄蔓延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