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双仙阁的院墙就被什么东西撞得咚咚响。赵砚秋抄起门后的扁担冲出去,却见墙根下堆着半筐圆滚滚的东西,借着熹微的晨光一看,竟是熟透的野柿子,橙红的果皮上还沾着草叶,像堆小灯笼。
“谁送的?”苏婉披着外衣出来,捡起一个掂了掂,柿子沉甸甸的,透着股甜香。墙头上突然闪过几个黑影,是昨天那群孩子,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藏的树枝,见被发现,笑着喊“先生讲‘七月流火’时说过,秋天要吃红果子”,话音未落就一溜烟跑了,草鞋踩在露水地里,留下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林舟蹲在筐边翻看,每个柿子蒂上都系着根细麻绳,绳头缠着张小纸条。有个纸条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,旁边写着“流火就是太阳下班啦”;还有个画着个啃柿子的小人,配字“我娘说吃了不冻耳朵”。他捏着纸条笑,指腹蹭过纸面粗糙的纹路,像摸到了孩子们手心的温度。
“县学的老先生派人送了帖子,”秦婉从门廊下拿起个信封,信封上印着“秋社雅集”四个字,“说后天要在城郊的打谷场办集会,让咱们带着孩子们去‘以诗谢秋’。”
赵砚秋正把柿子往竹篮里捡,闻言直起腰:“谢秋?那得让孩子们见识见识真家伙。”他转身往柴房跑,没多久拖出个旧木犁,犁铧上的锈迹被晨光映得发亮,“这是我爷爷当年用的,‘三之日于耜’说的就是这玩意儿,让孩子们摸摸,就知道诗里的‘耕’不是瞎写的。”
苏婉找来个粗瓷盆,往里面倒了些面粉,又从筐里挑了几个软透的柿子,捏碎了和进去。橙红的果肉混着雪白的面粉,渐渐揉成团,甜香漫了满院。“《诗经》里说‘八月剥枣,十月获稻’,咱们就做柿子糕,让孩子们尝尝秋天的甜味。”她指尖沾着面糊,在案板上画了个小太阳,“就像他们说的,太阳下班前,得把甜留住。”
林舟抱着那堆系着纸条的柿子进了屋,找了个空陶罐,把柿子一个个码进去,纸条则按顺序贴在罐身上。贴到最后一张时,发现上面画着片叶子,叶脉里写着“先生,打谷场有稻草人,能让它也学诗吗?”他对着纸条笑了,想起小时候跟着祖父去打谷,总爱给稻草人戴草帽,说要让它“守着粮食听故事”。
接下来的两天,双仙阁里堆满了孩子们送来的“秋礼”。有扎成捆的谷穗,穗子上的颗粒饱满得快要炸开;有串在绳上的山楂,红得像串小火苗;还有个男孩扛来个南瓜,圆滚滚的,说“这是‘七月亨葵及菽’里的‘菽’变的”,惹得大家笑了半天,最后秦婉告诉他这是南瓜,但还是认真地在南瓜上贴了张“秋实”的纸条。
赵砚秋把木犁擦得锃亮,还找来副旧蓑衣,往上面缝了片写着“三之日于耜”的布条,说要让孩子们扮演“耕田的古人”。苏婉的柿子糕蒸了一笼又一笼,凉透了就切成小块,用荷叶包好,装了满满一竹篮。林舟则在纸上画了打谷场的样子,标上“晒谷堆”“稻草人”“石碾子”的位置,给每个地方都注了句相关的诗,比如石碾子旁写“十月纳禾稼”,稻草人旁写“田畯至喜”。
秋社那天,孩子们早早就在巷口等着了。有的背着装谷穗的布包,有的举着南瓜当“道具”,还有个小姑娘把山楂串挂在脖子上,说要“给诗加点酸”。赵砚秋扛着木犁走在最前面,蓑衣上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响;苏婉提着竹篮,荷叶的清香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;林舟手里拿着画好的图纸,被孩子们围着问“稻草人真的会听诗吗”。
打谷场早已热闹起来。县学的老先生们坐在晒谷堆旁,面前摆着笔墨纸砚;农夫们扛着锄头来凑热闹,说要听听“诗里的庄稼”;连卖糖画的艺人都推着车来了,说要给孩子们画“诗里的秋天”。
孩子们一到就炸开了锅。赵砚秋教他们扶着木犁学耕地,说“往前推是‘播’,往后拉是‘收’”,结果有个孩子用力太猛,把犁头插进了谷堆,溅起阵金黄的“雨”,引得众人拍手笑;苏婉把柿子糕分给大家,指着远处的稻穗说“这就是‘稻’,糕里的甜就是它变的”,孩子们边吃边点头,说“原来诗里的字能变成糖”;林舟则带着孩子们给稻草人“上课”,把写着诗的纸条贴在稻草人身上,说“这样它守着粮食时,就能自己念诗了”。
最热闹的是“谢秋”环节。孩子们举着自己的“秋礼”站成排,有个男孩举起谷穗,大声念“十月纳禾稼”,念完还晃了晃穗子,让颗粒掉进老先生的砚台里,墨汁顿时染成了金黄色;梳羊角辫的丫头捧着南瓜,说“这是‘秋之实’,像诗里的字一样饱满”,说完还在南瓜上磕了磕,竟真的掉下来颗小籽,她捡起来说“这是诗的种子”;连最小的孩子都举起山楂串,含糊地念“红,红,秋”,惹得农夫们哈哈大笑,说“这比书上的诗还实在”。
日头偏西时,打谷场的石碾子旁堆起了新的“诗堆”——孩子们的谷穗、山楂、南瓜籽,还有老先生们写废的诗稿,混在一起,被夕阳染成了暖红色。赵砚秋躺在谷堆上,嘴里叼着根稻草,哼着跑调的“七月流火”;苏婉和孩子们坐在石碾子上,分吃最后几块柿子糕;林舟则站在稻草人旁,看着它身上贴满的纸条在风里作响,像在跟着远处的笑声念诗。
回家的路上,孩子们的布包里又多了些新东西:老先生写的“秋”字,农夫给的麦穗,还有艺人画的糖画柿子。赵砚秋的木犁上挂着串山楂,苏婉的竹篮里躺着个孩子送的南瓜籽,林舟的口袋里,揣着张画着稻草人读诗的纸条,背面写着“它说明年还想听”。
晚风里带着谷香,孩子们的笑声像串滚落在地上的柿子,甜得发脆。林舟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,突然想起孩子们说的“流火就是太阳下班啦”,原来诗里的秋天,从来都不是萧瑟的,是谷穗沉甸甸的,是柿子甜滋滋的,是孩子们的笑声能把夕阳都撞出金火花的。
双仙阁的灯亮起来时,那罐柿子还在窗台上。月光透过罐口照进去,橙红的果皮泛着柔和的光,像罐藏起来的星星。林舟知道,等到来年春天,孩子们种下的南瓜籽发了芽,稻草人身上的纸条被风吹成了泥,这些柿子酿成的甜,还会在某个清晨,被新的脚步声撞响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