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时,双仙阁的门板就被拍得砰砰响。赵砚秋叼着牙刷去开门,见梳羊角辫的丫头举着片沾露的芦苇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七八个背着布包的孩子,布包里鼓鼓囊囊的,透出芦苇叶的清香。
“先生说今天要讲‘蒹葭’,我们采了真的‘苍苍’来!”丫头把芦苇举得高高的,叶尖的白露滚落在青石板上,洇出细小的湿痕。
林舟正蹲在院里翻晒去年的芦苇花,闻言直起身笑了。那些芦苇花被阳光照得发白,蓬松得像团雪,倒真应了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的句子。他往竹筐里抓了把干芦花,塞进孩子们手里:“这个能当‘霜’,我们来演场诗里的戏吧。”
孩子们立刻炸开了锅。赵砚秋自告奋勇要当“逆流而上的君子”,裹着苏婉的蓝布衫假装披风,踩着板凳喊“道阻且长”,结果脚一滑摔在草垛上,引得众人笑倒一片。苏婉被推去演“在水一方的伊人”,站在石阶上举着芦花轻轻晃,风过时衣袂翻飞,倒真有几分“所谓伊人”的模样。
最热闹的是演“白露”的环节。孩子们把芦花撒得漫天都是,嘴里喊着“白露为霜”,有的故意把芦花塞进别人脖子里,痒得对方直跺脚;有的捧着芦花蹲在地上,说这是“蒹葭”的白发,非要给赵砚秋插上几缕,让他扮“苍苍的芦苇爷爷”。
林舟坐在门槛上看他们疯闹,忽然发现梳羊角辫的丫头没参与,正蹲在角落里用芦花编东西。走近了才看清,她把芦花缠在细竹条上,编成个小小的船,船舷上还插着片写着“溯游从之”的纸片。
“这是要送谁呀?”林舟蹲下来问。
丫头把小船往他手里塞:“先生说‘宛在水中央’,让小船载着诗去找伊人。”她指着远处的护城河,眼里闪着光,“我昨晚梦见小船漂到芦苇丛里,真的遇见了举着芦花的姐姐。”
正说着,苏婉端着木盆出来晾衣裳,盆里漂着件刚洗的白衬衫,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只停在绳上的鸟。孩子们突然指着衬衫喊:“是伊人!是伊人!”苏婉愣了愣,随即笑着抓起件蓝布裙搭在竹竿上,说这是“君子的衣裳”,引得赵砚秋也脱了外衣往上挂,凑成“君子与伊人”的模样。
日头升高时,秦婉背着药箱回来了,身后跟着个穿长衫的老者。“这是县学的王教授,”秦婉介绍道,“听说咱们在演诗,特意来看看。”
王教授原是来挑错的,皱着眉看赵砚秋踩着板凳喊“道阻且右”,却在看到孩子们用芦花船演“溯洄”时,突然红了眼眶。“我教了四十年书,”他颤巍巍地摸过一只芦花船,“从没见过‘蒹葭’能这么活。”
他从布包里掏出本泛黄的《诗经》,翻开扉页给孩子们看,上面是他年轻时画的芦苇,歪歪扭扭的,和孩子们编的芦花船倒有几分像。“当年我也觉得‘白露为霜’是写冬天,”他指着院里的芦苇花,“直到看见这芦花沾露的样子,才懂古人说的‘霜’,原是心里的清愁。”
孩子们听不懂“清愁”,却围着王教授的《诗经》叽叽喳喳,说要把自己编的芦花船贴在书里,让字里的芦苇有伴。王教授笑着答应,真的让孩子们把小船插进书页,还在旁边题了行字:“三千年的诗,在孩子手里抽了芽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,在地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。林舟带着孩子们用芦花扎扫帚,说“道阻且长”的路要自己扫;苏婉教大家用芦苇叶包粽子,说这是“蒹葭”变的甜点心;赵砚秋则和王教授坐在石桌旁,一人捧着本《诗经》,一个念“溯洄从之”,一个接“宛在水中坻”,声音里竟有了几分相和的韵律。
梳羊角辫的丫头突然举着芦花船跑过来,船里坐着个面团捏的小人,是她照着苏婉的样子捏的。“小船找到伊人啦!”她把船放进石缸里,看着小人随着水波摇晃,突然指着水面喊,“先生快看,伊人在水里笑呢!”
众人凑过去看,石缸里的水面映着苏婉的影子,正和面团小人重叠在一起,阳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金鳞,倒真像“宛在水中沚”的景象。王教授捋着胡子笑:“原来诗里的伊人,从来都在眼前。”
傍晚送王教授出门时,他非要把那本夹着芦花船的《诗经》留下。“放在双仙阁才合适,”他望着院里疯闹的孩子,“让老书见见新模样,别总在故纸堆里打瞌睡。”
孩子们的布包又装满了,这次是扎好的芦花扫帚、包着芦苇叶的粽子,还有王教授题字的纸片。他们走在巷子里,嘴里哼着改编的“蒹葭歌”,把扫帚当马骑,说要去“溯洄”找伊人,引得卖糖葫芦的老汉都跟着唱起来。
林舟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色里,手里还捏着那只芦花船。船里的面团小人沾了水汽,渐渐软成一团,却在船板上留下淡淡的痕迹,像个字,又像片叶。他忽然想起王教授的话,或许诗从来都不是要记住多少句子,而是当芦花落在手里,当水波映出影子,当孩子的笑声撞在心上时,能突然懂那句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——原来“伊人”不是远处的幻影,是此刻能摸、能笑、能一起疯闹的人间。
夜风吹过,院里的芦苇花轻轻摇晃,像在应和远处传来的童声。林舟把芦花船放进窗台上的笔筒里,旁边摆着王教授留下的《诗经》,书页间的芦花船正随着月光轻轻晃,仿佛真的在驶向某个有水有芦苇的地方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