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
后半夜的风带了点凉意，苏婉回屋取了几条薄毯，给我们一人披上一条。毯子里有淡淡的皂角香，像极了当年她总用的那种洗衣皂——据说掺了槐花汁，洗过的衣裳晾在槐树下，能香上半个月。

“说起来，”秦婉蜷在毯子里，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，“前阵子博物馆的人来，说想借咱们的引魂简仿品做展览。”

“仿品？”我愣了愣。我们回来时根本没带那东西，只记得最后它落在了古槐树下，银光漫过青砖，像给时光盖了个邮戳。

“是赵砚秋照着记忆雕的。”苏婉笑着指了指柜台，“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，好多人以为是真的，说摸着能感觉到‘文气’。”

赵砚秋挠了挠头：“瞎雕的，竹片还是从老家后山砍的，没想到真有人信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不过有个老先生说，这仿品上的纹路，倒和他年轻时在一座古墓里见过的玉佩很像，说不定……”

“说不定李白当年真留了别的东西。”我接话道。

秦婉眼睛一亮：“我就说！那老狐狸魏相肯定藏了私！改天咱们去博物馆转转，说不定能从时空玉的展柜里看出点门道。”

“别折腾了。”苏婉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，“就算有，也该留在该在的地方。咱们现在这样，不好吗？”

是啊，挺好的。我望着槐树上的琉璃灯，诗句的影子在叶间浮动，像一群安静的蝴蝶。当年总想着回去，真回来了才发现，最该珍惜的从不是“回去”这个动作，而是那些让你想回去的人，和那些让你舍不得走的瞬间。

赵砚秋突然打了个哈欠：“困了困了，我去里屋眯会儿，你们谁看到我那本《杜甫诗集》了？昨晚看到‘随风潜入夜’，想着今天抄下来当书签。”

“在书架第三层，压在《本草纲目》下面了。”李家大小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，她大概是被我们吵到了，“还有，你昨天泡的药茶还在灶上，再放就馊了。”

赵砚秋“哎”了一声，趿拉着鞋往里走，嘴里还嘟囔着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比我娘还能念叨”。

槐树下只剩我和苏婉、秦婉三人。秦婉不知从哪摸出副围棋，在矮桌上摆开：“来两盘？当年在青云观，老道总说我棋艺不如你。”

“他那是让着你。”我执起黑子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棋子，突然想起那年在苏家书房，苏婉教我下棋，她的指尖总是很凉，落在棋盘上像落了点雪，“再说，现在可不一定了。”

秦婉刚落子，就被苏婉笑着打断：“别下了，看你俩困的。我去煮点醒酒汤，用新采的薄荷，醒神。”

她起身往厨房走，白裙角扫过落在地上的槐花瓣，像只白蝴蝶轻轻掠过。我望着她的背影，突然觉得，所谓穿越，或许从来都不是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，而是从“没遇见你”，到“幸好有你”。

薄荷香漫出来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秦婉靠在树干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捏着颗没落下的白子。我和苏婉并肩坐着，没说话，只看着第一缕阳光穿过叶隙，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，暖融融的。

“你说，”苏婉轻声问，“李白当年没回去，会不会也觉得，这样挺好的？”

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，槐花香混着薄荷香漫进鼻尖：“嗯，肯定的。”

因为有些风景，只有留下来，才能看得到。比如此刻的晨光，比如身边的人，比如这棵永远在春天开花的老槐树。

而我们的故事，还长着呢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