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京城时,林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青灰色的城墙高逾三丈,砖缝里嵌着岁月冲刷的痕迹,城门处的士兵铠甲锃亮,腰间的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进城后更是热闹,叫卖声、马蹄声、车轱辘声混杂在一起,身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——有穿圆领袍的官员,戴幞头的书生,梳双鬟的丫鬟,甚至还有高鼻深目的胡人商贩,推着满载葡萄干的独轮车穿梭在人群里。
“这就是京城啊……”苏婉掀开轿帘,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,手指却悄悄攥紧了林舟的衣袖。她虽是商户之女,却也是头一回来这天子脚下。
赵砚秋从隔壁马车探出头,啧啧称奇:“比咱们那县城热闹十倍!就是这味儿有点冲,马粪味混着胡饼香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被李家大小姐拽了回去,想来是又说了什么“不雅”的话。
周显的仪仗在前面开路,百姓们纷纷避让,好奇地打量着队伍末尾的几辆马车。有人认出了周显的旗号,低声议论:“那不是吏部的周大人吗?听说他从南边带了两个‘诗仙诗圣传人’回来,难道就在里面?”
“就是能吟‘黄河之水天上来’的那两个?”
“可不是嘛!我儿子在书院当差,说他们的诗都传到国子监了!”
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,林舟坐在车里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或好奇、或期待、或审视的目光,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紧。这京城果然不同凡响,他们还没落脚,名声就已经传开了。
马车最终停在周府门前。这座府邸比郡守府气派得多,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,门楣上悬着“吏部侍郎府”的匾额,两个石狮子蹲在门口,眼神威严。
“林郎,赵郎,暂且在老夫府上住下吧。”周显笑着拱手,“陛下近日忙于祭祀,怕是要过几日才会召见。这段时间,你们正好熟悉熟悉京城。”
林舟和赵砚秋连忙道谢。苏婉和李家大小姐则被安排在府内的西跨院,有丫鬟婆子伺候,倒也方便。
安顿下来的第一晚,林舟就失眠了。他躺在雕花木床上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,脑子里全是事——陛下会怎么看待他们的诗?朝堂上的“奸臣”会不会找他们麻烦?还有那卷引魂简,在这龙气汇聚的京城,会不会有新的变化?
他索性起身,从行囊里摸出那卷竹简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,竹片边缘的银光果然比在县城时亮了许多,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似乎也清晰了些,能隐约看出“气”“聚”“紫宸”几个字。
“紫宸……难道是紫宸殿?”林舟心头一跳。紫宸殿是皇帝召见大臣的地方,难不成补灵之物与皇宫有关?
正琢磨着,门外传来轻叩声,是苏婉的声音:“林郎睡了吗?”
林舟连忙把竹简藏进枕下,起身开门。苏婉端着一碗安神汤站在门口,月光落在她脸上,柔和得像幅水墨画。
“看你屋里还亮着灯,猜你没睡好。”她把汤碗递过来,“周府的厨娘说这汤能安神。”
林舟接过汤,温热的瓷碗熨帖着手心。他喝了一口,莲子的清甜混着百合的香,果然顺了顺烦躁的心绪。
“在想陛下召见的事?”苏婉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林舟点头,“怕搞砸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苏婉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你的诗里有光,能照亮人心。陛下就算再忙,也该能看见。”
林舟心里一暖,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接下来的几日,周显果然没让他们闲着,带着他们拜访了几位在朝的文官。这些官员大多是周显的同僚,对他们还算客气,只是谈及诗时,总有人忍不住问:“李白杜工部的诗虽好,却总觉少了些‘教化’之意。林郎赵郎年轻有为,何不自己作诗?”
每次遇到这种问题,林舟都只能打哈哈:“仙圣之诗珠玉在前,我等凡夫俗子,怎敢班门弄斧?”心里却暗暗叫苦——他们哪会自己作诗?能把唐诗三百首背全就不错了。
倒是赵砚秋,不知从哪学了些应酬话,对着一位老御史大谈“杜甫诗中‘朱门酒肉臭’实是劝诫为官者当体恤民情”,竟把那老御史说得连连点头,直夸他“悟透了诗圣之心”。
这日午后,林舟正陪着苏婉在周府的花园里散步,突然有仆人来报:“林公子,宫里来人了!说是陛下要召见您和赵公子!”
林舟心里一紧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他和赵砚秋连忙换上周显早已备好的青色襕衫,跟着传旨的太监往皇宫走去。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,从朱雀门到太极门,再到紫宸殿外,沿途的侍卫越来越多,气氛也越来越肃穆。
“就在这里候着吧。”太监停下脚步,指了指殿外的廊下,“陛下正在和宰相议事,等会儿叫你们再进去。”
林舟和赵砚秋站在廊下,能听到殿内传来的说话声,虽然听不清内容,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威压。赵砚秋紧张得手心冒汗,低声道:“等会儿见到陛下,要是问我们诗里的典故,答不上来怎么办?”
“就说‘仙圣梦中所授,具体典故未及细问’。”林舟也压低声音,“记住,少说话,多磕头。”
正说着,殿内的说话声停了。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:“宣林舟、赵砚秋进殿。”
林舟深吸一口气,和赵砚秋对视一眼,整理了一下衣衫,迈步走进殿内。
紫宸殿比他们想象中更简朴,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,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,案几上摆着些竹简。一个身着龙袍的老者坐在龙椅上,头发花白,脸上刻着皱纹,眼神却很亮,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——正是当朝天子。
殿下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,想必就是宰相。他看了林舟和赵砚秋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草民林舟(赵砚秋),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两人连忙跪地磕头。
“平身吧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声音平淡,“你们的诗,朕看过了。‘天生我材必有用’,写得不错,有股子傲气。”
林舟心头一松,看来陛下对他们的诗印象还行。
“谢陛下夸奖。”他躬身道。
皇帝却话锋一转,看向赵砚秋:“你那首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,是在说朕的朝堂吗?”
这话一出,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赵砚秋吓得脸都白了,“噗通”一声又跪了下去:“草民不敢!诗圣之意,是劝诫世人……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笑了笑,“朕还没那么小气。这诗虽逆耳,却也道出了实情。这些年,朕是有些懈怠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看向宰相:“魏相,你听听,连民间都知道‘路有冻死骨’,我等身为朝廷命官,是不是该警醒了?”
宰相连忙躬身:“陛下圣明,臣等自当引以为戒。”
林舟和赵砚秋这才松了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皇帝又问了些他们作诗的“灵感”,林舟和赵砚秋照着之前商量好的说辞应付过去。皇帝也没深究,只是让他们把记得的李白杜甫的诗都抄录下来,交由翰林院整理。
“你们既通诗文,就留在京城吧。”皇帝最后说道,“周显说你们想办个‘诗社’,传播仙圣之诗?朕准了。所需银两,可到户部支取。”
这是要给他们“官方认证”了!林舟和赵砚秋又惊又喜,连忙谢恩。
走出紫宸殿时,两人的腿都有些发软。阳光洒在宫墙上,金光灿烂,赵砚秋才敢喘口气:“我的娘,刚才差点吓尿了!”
“小声点!”林舟连忙拉住他,“这可是皇宫!”
赵砚秋吐了吐舌头,压低声音:“陛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,还挺开明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们的诗说到了他心坎里。”林舟笑道,“不过,你没觉得宰相看我们的眼神有点不对吗?”
赵砚秋愣了愣:“好像是有点……怎么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林舟皱起眉,“总觉得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们不知道,就在他们离开后,紫宸殿内,皇帝看着宰相,缓缓道:“魏相觉得,这两个年轻人,可信吗?”
宰相躬身道:“不好说。他们的诗虽好,却处处透着古怪。臣已让人去查他们的底细,据说……他们入赘的苏家、李家,都和三百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。”
皇帝的眼神沉了下去:“三百年前……李谪仙的案子?”
“正是。”宰相点头,“当年李谪仙被贬,就与苏家、李家的先祖有牵连。如今这两个‘传人’恰好入赘这两家,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道:“继续查。另外,盯紧他们的诗社,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而此时的林舟和赵砚秋,正兴冲冲地往周府赶。他们还不知道,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桩三百年前的旧案,而那卷引魂简上的“紫宸”二字,或许不仅仅指向紫宸殿,更指向一个被尘封的秘密。
回到周府,苏婉和李家大小姐早已在门口等候。得知皇帝不仅没为难他们,还准了诗社,都松了口气。
“看来咱们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了!”赵砚秋兴奋地搓手,“等诗社开起来,咱们就把唐诗宋词全搬出来,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‘诗’!”
林舟也笑了,只是心里那丝不安,却始终没有散去。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竹简,月光下的银光似乎又亮了些,仿佛在催促着他,快点找到那个补灵之物。
京城的风,好像比县城更急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