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集芳殿的灯火与血腥气被厚重宫门隔绝于内廷之外时,更深处的隐平殿,却浸泡在另一种粘稠的、近乎窒息的寂静与血腥之中。
“呜……坏哥哥!大骗子!”
少女稚嫩却尖锐的哭喊,带着崩溃般的怨恨,在空旷殿宇内回荡。纳希,这位被深藏于宫闱最深处、心智宛若孩童的公主,此刻正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,手里攥着一把精巧却染血的匕首。她面前,一名宫女被牢牢绑缚在殿柱上,口中塞着布团,脸色惨白如纸,眼中是濒死的绝望与茫然。她的肩臂、胸口,已遍布凌乱而可怖的刀口,鲜血浸透了单薄的宫装,滴滴答答,在青石砖上汇成一小滩暗红。
“坏哥哥!说好陪我玩的!坏!坏!坏!” 纳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泪水混着溅到脸上的血珠,在白皙的脸颊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红痕。她似乎并不完全理解自己行为的后果,只是将宫女当作了某种泄愤的替代品,是那个“失约”的哥哥的化身。又一刀刺出,不深,却足以让那宫女的身体剧烈抽搐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闷响。
终于,力气仿佛随着泪水流尽,纳希手臂一软,染血的匕首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和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,似乎被这景象吓到,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疲惫,茫然地后退了两步。
“吱呀——”
殿门被轻轻推开,江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御书房淡淡的墨香,脸上惯有的、深海般的沉静被一丝罕见的、真实的歉意所覆盖。然而,门内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,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,那点歉意瞬间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了然的痛楚覆盖。
“纳希?”他唤道,声音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纳希猛地转过头,看见江维的刹那,眼泪再次决堤,混合着血污,让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。“哥哥……” 她抽噎着,声音破碎,“哥哥是不是不要纳希了?你是不是……也像他们一样,要把纳希一个人丢在这里?”
这质问,天真又残忍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精准地刺入江维心中最柔软也最荒芜的角落。他死海般深沉的眼眸,终于因这句话而剧烈地波动了一下,泛起一丝近乎痛苦的波澜。他快步上前,无视地上的血污,在纳希面前与她平视,抬手想拭去她脸上的血泪,却又停住,最终只是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眼角。
“抱歉,”他重复道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浓重的倦意,“哥哥今天……有些必须处理的事。是哥哥的错,来晚了。”
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,从怀中取出一只新制的、机关精巧的鎏金小鸟,拧动发条,小鸟便在他掌心清脆地鸣叫起来,羽翼微颤,活灵活现。“看,给你新做的,喜欢吗?”
纳希却只是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,猛地挥手打掉!“我不要!” 她尖叫着,“不要这个!我要哥哥!我要哥哥陪我!”
机关鸟撞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,精巧的翅膀折了一只,滚落在地。江维看着,脸上没有半分怒意,只有更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包容。他沉默地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只残损的小鸟,仔细拂去灰尘,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,动作珍重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纳希的怒火与委屈似乎无处发泄,她开始将视线所及的一切——桌上精致的糕点、造型可爱的布偶、五彩的琉璃摆件——统统扫落在地!瓷盘碎裂,点心滚落,羽毛与棉絮纷飞。江维只是静静站在一旁,看着她发泄,甚至在她险些被碎片划伤时,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将较大的瓷片拨开。他的纵容,近乎一种赎罪式的沉默。
直到纳希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方才的耗费而体力不支,身体晃了晃,软软地向后倒去——
江维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瞬间弹动,他身形一闪,已稳稳将妹妹接在怀中。纳希小小的身体滚烫,沾着血污,在他臂弯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。她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,最终只化作一声委屈的抽噎,沉入不安的睡眠。
“睡吧,”江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,下颌轻轻抵着妹妹的额发,手臂收紧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保护起来,又怕弄疼了她,“哥哥在这里。一直……都在。”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在满殿狼藉与血腥中静立了许久,直到确认纳希的呼吸彻底平稳沉入深眠,才极其缓慢、轻柔地将她抱起,安置在内殿柔软的床榻上,细心掖好被角,又用温热的湿巾,一点点、极耐心地擦去她脸上手上的血污。做完这一切,他在床边又坐了片刻,深海般的眼眸凝视着妹妹的睡颜,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——是痛惜,是歉疚,是如山般的责任,还是更深沉的、无人可诉的孤寂。
终于,他起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。
外殿的血腥气更加浓郁。那名奄奄一息的宫女还绑在柱上,气息微弱。江维的目光扫过,没有任何停留,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、无关紧要的杂物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跪伏在地、浑身颤抖的守卫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与威严,却带着更深的疲惫:
“将里面……处理干净。明日清晨之前,恢复原样。”
“是、是!陛下!” 守卫头也不敢抬,连连应诺。
江维不再多言,转身步入沉沉的夜色。他并未返回寝宫,而是径直回到了御书房。堆积如山的奏折在灯下投出沉重的阴影。他坐下,提起朱笔,却半晌未落一字,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,眼中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,与这深宫的夜色融为一体。
不知过了多久,规律的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 江维没有抬头,声音有些哑。
门被推开,仪寒携着一身清冷的梅香踏入,月白衣袍纤尘不染,脸上是那副仿佛恒久不变的、温润如玉的浅笑。他恭敬行礼,双手奉上一卷名册:“陛下,此次选妃的……最终名册在此。”
江维依旧没有抬眼,笔尖在空白的奏折上顿了顿,墨水晕开一小团污迹。“给公主过目便是。后宫诸事,既已交托,由她……和你们定夺即可。” 他语焉不详,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心神。
仪寒从善如流地收起名册,笑容不变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皇帝眉宇间深刻的倦色,温声道:“陛下可是在忧心南方的春荒与流民之患?”
江维终于抬起眼,看向仪寒,扯了扯嘴角,却没什么笑意:“东境有凪星坐镇,朕尚可安枕。可南方……水患方歇,春耕误时,流民已有聚集之势。朕拨下去的粮款,层层盘剥,到了百姓口中,还能剩下几口薄粥?” 他揉了揉眉心,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仪之下,是无法掩饰的忧思。
“陛下心系万民,夙夜操劳,实乃天下苍生之福。” 仪寒的声音温和而真挚,仿佛发自肺腑。
“国师,” 江维却叹了口气,打断了他这惯常的恭维,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仪寒,“这些虚言就不必说了。若非你这些年辅佐朕整顿吏治、兴修水利、推广新种,百姓的日子,怕比现在还要艰难几分。这江山……是朕的,亦是万民的。”
仪寒含笑垂眸,姿态谦恭:“得民心者得天下,为君分忧,保境安民,本就是臣之本分。陛下能如此想,更是社稷之幸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烛火噼啪一声。
仪寒的目光,似乎不经意地飘向隐平殿的方向,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臣子的关切:“公主殿下……今日可还安好?似乎……余怒未消?”
提到纳希,江维冷硬的轮廓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一瞬,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覆盖。他轻轻吁出一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王朝的重量:“嗯。是朕……又食言了。国事纷扰,是朕的责任。可纳希……” 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她就该一直这样,无忧无虑,想哭便哭,想闹便闹。所有的风雨,有朕替她挡着。”
他的视线收回,落在地图上帝宫某处,那里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“典礼”的集芳殿方向,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平静:“隐平殿,需要更换一批新的宫人了。要手脚麻利,性子安静,最重要的是……口风紧,懂规矩。”
仪寒脸上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早已料到,温声应道:“是。囚市那边……新的一批‘懂规矩’的,应该已经培‘驯’妥当了。明日便可送入隐平殿伺候。”
“培驯”二字,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在说修剪花枝。
江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永远温和带笑、仿佛白玉雕琢而成的脸,看着那双此刻沉静如渊的紫色眼眸。忽然,他开口问道,声音很轻,却重若千钧:
“仪寒,你……恨朕吗?”
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。
仪寒迎上皇帝的目光,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闪躲或波澜,笑容依旧完美地挂在脸上,甚至因为这个问题,而显得更加温和从容。他微微躬身,声音清晰而平稳:
“从未。”
“陛下给予臣的一切,无论是权柄、信任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,臣都心怀感激。”
“所有选择,所有道路,皆是臣……心甘情愿。”
江维凝视他片刻,似乎想从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,但最终,他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,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、刻有盘龙纹的玉佩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明日,若无急事,便出宫去走走吧。” 江维的声音恢复了平淡,却少了些之前的冰冷,“戴上这个。替朕……好好看看宫墙外的百姓,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。听听市井之声,烟火之气。”
仪寒的目光落在那枚代表着自由出入宫禁最高权限的龙纹玉佩上,紫色的眸底似乎有极幽微的光芒一闪而过。他上前,双手郑重地接过玉佩,指尖触及温润的玉质,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那么一分。
“臣,遵旨。”
他躬身行礼,月白的衣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,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,将那满室的疲惫、血腥的余韵、帝王的孤寂与沉重的国事,连同那跳跃不定的烛火,一并关在了身后。
夜色,愈发深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