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浸透了皇城的飞檐斗拱。仪寒回到紫星宫时,庭中那株老梅树下,已静静坐着一个人影。
月光清冷,勾勒出来者纤细却挺直的背影。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,外罩同色斗篷,长发简单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拂过她线条清晰的下颌。即便只是背影,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与药草特有的清苦气息。
听到脚步声,女子缓缓转过身。那是一张颇为秀丽却过分苍白的脸,眉宇间凝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郁色,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——瞳孔颜色极浅,近乎琥珀,在月光下泛着琉璃般冰冷的光泽,此刻正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,直直射向仪寒。
“哦?药师今日怎有雅兴,莅临我这小小紫星宫?” 仪寒步履未停,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意丝毫未变,仿佛只是偶遇故友。他行至石桌前,拂袖坐下,动作从容优雅。
“仪寒,你少给我装模作样!” 澜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,有些发颤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出宫令,给我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,指节泛白。
仪寒眉梢微挑,似是诧异,又仿佛觉得有趣。他不急不缓地从怀中取出那枚江维刚赐下的龙纹玉佩,莹润的玉质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他用指尖勾着系绳,让玉佩在澜虹眼前轻轻晃动,脸上笑容加深,语气却带着一丝无辜的疑惑:“药师说的,可是此物?”
澜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,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枚象征自由的玉佩,像是饥饿的旅人看见了清泉。“给我!” 她重复,声音更厉。
“若我不给呢?” 仪寒的声音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点笑意,紫色眼眸在月光下幽深难测。
“你——!” 澜虹猛地站起身,带倒了身下的石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她胸膛起伏,苍白的脸上因愤怒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,声音因激动而拔高,近乎尖锐:“你别忘了!仪寒!你这条命是谁用九死还魂草、用寒潭冰魄、用无数个日夜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!是谁在你经脉尽断、神魂将散时,硬生生把你从鬼门关拖了回来?!没有我澜虹,你早就成了一捧枯骨,哪还有今日站在这里,拿着出宫令惺惺作态的份!”
她的质问,带着积年累月的怨愤与某种被辜负的痛楚,劈头盖脸砸向仪寒。
庭院寂静,只有夜风拂过梅枝的簌簌轻响。澜虹激烈的言辞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仪寒脸上并未激起半分涟漪。他甚至轻轻笑出了声,那笑声清越,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药师言重了。” 他不再逗弄,手腕一翻,那枚龙纹玉佩便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落入澜虹急切伸出的掌心。“你我之间,何须提及这些陈年旧事?你要,拿去便是。只是……” 他语气微顿,笑容不变,“莫要动气,伤了身子,岂非得不偿失?澜虹。”
最后唤她名字时,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叹息的语调。
澜虹一把攥紧玉佩,冰凉的玉质紧贴掌心,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,随即涌上的是更复杂的情绪。她狠狠瞪了仪寒一眼,那目光里有厌恶,有不解,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的什么。她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猛地转身,将一直放在石凳上的一个素色粗布药包重重顿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然后,她头也不回,快步走入紫星宫外的沉沉夜色,深青色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仪寒的目光落在那个粗布药包上,里面散发出的、独属于澜虹调配的、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的药香幽幽飘散。他静静看了一会儿,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,伸手拿起药包,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,眼中那恒久的、温润的笑意,似乎有那么一瞬间,变得极其浅淡,随即又恢复了原状。
拿到出宫令的澜虹,几乎是掐着宫门开启的时辰,在第二天天色将明未明、最清冷寂寥的时分,便已等候在那扇厚重的、隔绝内外的朱漆宫门前。
她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裙,长发用木簪紧紧绾起,脸上蒙着同色面纱,只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、此刻写满急切与决绝的眼睛。宫墙高耸,在晨曦的微光中投下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阴影,仰头望去,墙头没入薄雾,仿佛真的连接着天际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“哟~这不是咱们尊贵的药师大人吗?” 一道慵懒中带着戏谑的男声,自宫门旁的阴影里慢悠悠飘出来,“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?您这尊大佛,不在您的药庐里守着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,怎么想起来要挪挪贵步,出宫‘体察民情’了?”
随着话音,一个身影斜倚着宫墙显现出来。来人穿着一身玄色镶银边的劲装,身姿挺拔,面容英俊却带着股玩世不恭的邪气,正是影卫统领,霖。他嘴里叼着根草茎,抱着手臂,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澜虹,眼神像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澜虹眉头紧蹙,眼中厌恶之色更浓,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秽物。“少废话,开门。”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,冰冷僵硬。她径直亮出那枚龙纹玉佩,莹润的玉质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内敛的光华。
霖的目光在那玉佩上一扫,吹了声口哨,拖长了调子:“嚯,了不得,陛下亲赐的出宫令啊。难怪底气这么足。” 他嘴上调侃,动作却不慢,从腰间摸出一把奇形钥匙,插入门旁一个隐蔽的锁孔,用力转动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吱——”
沉重的宫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,随即越来越大。清晨带着草木清香与人间烟火气的风,立刻从缝隙中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,与宫中经年不变的、混合了香料、尘土与无形威压的空气截然不同。
澜虹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紧绷的肩背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瞬,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。自由的气息,哪怕只是宫墙外相对的自由,也让她冰冷了许久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。
“还是……舍不得外头吗?” 霖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近了些,带着一种探究的、近乎恶意的低语,响在澜虹耳侧,“就算出去了,你这身从里到外都浸透了宫闱味道的骨头,还能真的回到‘那边’去?”
澜虹身体猛地一僵,霍然转头,面纱上方露出的那双浅瞳里,迸射出冰冷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。“不关你的事,阴沟里的老鼠。”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,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。
她不再停留,抬步就要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,仿佛贴着耳廓,又仿佛自天际渺渺传来,清晰地响在她脑海,或者说,是直接回荡在她意识深处——
“澜虹,记得……替陛下,也替你自己,好好看看宫墙之外,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。”
是仪寒的声音。用某种术法,或者借助了那枚玉佩本身的力量。
澜虹脚步未停,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,仿佛根本没有听见。只是那握着玉佩的手指,又收紧了几分,指节再次泛白。她一步迈出,身影彻底消失在渐开的宫门之外,融入了外面那个朦胧而广阔的世界。
“啧,还是这么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。” 霖摸了摸鼻子,悻悻地嘀咕。他刚想转身回去继续他的“值守”,脖颈皮肤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!
他反应极快,猛地侧身,手指如电般向颈后拂去!
指尖触及的,是一条寸许长、通体漆黑发亮、生着无数细足的蜈蚣!不知何时,竟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的皮肤上,正昂首摆须,毒颚开合。
“哟!” 霖怪叫一声,指尖一弹,精准地将那条蜈蚣弹飞出去,那毒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入宫墙下的草丛,瞬息不见。
“阴沟里的老鼠,配点阴沟里的虫子,倒是绝配。” 澜虹冰冷的声音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余韵,随风飘散。
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,望着宫门外澜虹消失的方向,又瞥了一眼紫星宫的大致方位,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。他耸耸肩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反手将那扇厚重的宫门,再次缓缓推拢。
“哐当。”
一声闷响,隔绝内外。只有渐亮的晨光,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