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芳殿内,灯火煌煌,映照着满殿珠翠与华服。丝竹管弦奏着喜庆却略显刻板的调子,珍馐罗列,酒香氤氲。参选的女子们已依次呈上各自调制的香料,此刻正按位次落座,环佩轻响,暗香浮动。
最初的惊悸过后,低语声便如池中暗流,悄然滋生。
“当真古怪……选妃不考女德才艺,竟只让制香?”
“嘘,少说多看。宫里规矩岂是你我能揣度的?只要留下,日后泼天富贵,还在后头呢。”
“说的是,陛下治国有方,四海升平,能入宫侍奉,是天大的福分……”
话语间,目光闪烁,有对未来的憧憬,有对权势的渴望,亦有彼此打量间的隐隐较量。
“俪嫔娘娘到——”
唱喏声起,一位宫装华美、姿容明艳的嫔妃袅袅而入,在预留的上首落座。她目光扫过下方,红唇微启,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:“这宫门,踏进来,可就再难回头了。诸位妹妹,可想清楚了?”
这话来得突兀,众女皆是一怔,只当她恃宠生娇,或是故弄玄虚,并未深想,心思很快又被陆续进殿的人影吸引。
谢欣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,直到看见那熟悉又陌生的清瘦身影——她的兄长谢昀,穿着三品官服,低着头,脚步匆匆,仿佛要融入阴影。
“哥!”她忍不住低唤。
谢昀猛然抬头,看见谢欣的刹那,脸色“唰”地惨白,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焦灼。他嘴唇剧烈颤抖,最终只是极重、极快地摇了摇头,随即深深垂下头,几乎将脸埋进胸口,再不敢往她的方向看一眼。
就在谢欣心头一沉之际,一股清冷的梅香伴着温润的嗓音自身侧传来:
“谢姑娘,香成几何?今夜,可要‘好好表现’才是。” 仪寒不知何时已立在她席位旁,月白常服纤尘不染,脸上挂着那仿佛焊上去般的、温润如玉的浅笑。他目光流转,落到不远处僵立的谢昀身上,笑意似乎更深了一分,语气却平淡无波:“谢大人,既已入席,便请安坐。今夜大典,关乎天家体面,容不得丝毫……差错。”
最后二字,他说得极轻,却让谢昀浑身剧震,躬身几乎成直角,行了最恭敬的一礼,这才踉跄着走向自己的席位,背影仓皇。
“陛下有旨——”首席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,压下细微嘈杂,“公主殿下玉体欠安,需静养。今夜选妃诸事,交由国师仪寒、天匠司主事凌彩,协同办理,钦此。”
旨意一下,殿中嗡声稍起。陛下竟不亲临?许多女子脸上露出失望与不解。
仪寒恍若未觉,从容展开手中明黄名单。他目光投向殿柱阴影处,温声笑道:“凌主事,那些‘盛安通宝’又不会长腿跑了,何须此时清点?”
众人这才注意到,角落里一个作劲装打扮、眉目英气的女子,正百无聊赖地掂着个钱袋。闻言,她抬起头,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:“江维就会使唤人,这种场合,闷也闷死了。仪寒,能不能快点?”
“凌主事,慎言。”仪寒语气依旧温和,笑意不变,目光落回名单,“本座知晓,诸位心有疑虑。宫中高位多悬,此番擢选,名额不少。然,缘法天定,强求无益。若有人心感不公,亦是常情。”
凌彩在一旁抱臂,不耐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仪寒对她的催促置若罔闻,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:“故,在缘法落定前,本座再问一次——此刻,若有谁心生悔意,不愿久居深宫,可起身离席。宫规森严,一经入选,终身不得再出宫门。此乃,最后退路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锦衣华服之下,有人指尖掐入掌心,有人呼吸微促,有人眼神闪烁,但最终,无人动弹。富贵荣华的幻梦,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,也扼杀了最后一丝理智的退却。
仪寒静静看着,脸上那温润的笑意,似乎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若有人细看,会发现那笑容的弧度,仿佛比刚才……更标准,也更恒定了一些。他轻轻抚掌,声音柔和:“甚好。既然诸位心意已决,那便……各安天命。”
“天命?什么天命!你故弄玄虚!”一名红衣女子霍然起身,眉宇间满是怒意。
仪寒含笑望她,执起朱笔:“姑娘如何称呼?”
“杜鹃!”
“西市杜家,祖传烧饼,可是姑娘家业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仪寒不再多言,提笔,在名单“杜鹃”名侧,写下两个端正小字,随即微微侧过名单示下。
“贵妃”二字,赫然在目。
满殿哗然!
仪寒却已移开目光,朱笔在名单其余名讳上空悠悠划过,时而悬停,时而落下。或“嫔”,或“贵人”,或“美人”,或“才人”……笔走龙蛇,毫无章法,仿佛稚童涂鸦,全凭一时兴起。他口中低声念着名字与随手写下的位份,声音平稳无波,却像最冷的冰锥,钉入每个人的命运。
片刻,名单阅毕。二十个名字与位份报出。仪寒抬眼,笑容温和如初:“余下诸位,可领赏还家。若有愿留宫效力者,可充任宫女,月俸,五枚‘盛安通宝’。”
厚禄之下,仅一位锦衣女子面带愠色,拂袖而去。沉重殿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,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与声。
殿门合拢的闷响余音未散,殿内灯火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仪寒脸上那完美的、温润的笑意,没有丝毫减退,反而……似乎更加明亮,更加无懈可击了。他轻轻抬了抬手,一个极简的手势。
两侧侍立的、如同金铁塑像般的侍卫骤然暴起!迅如鬼魅,力若千钧,两人一组,瞬间将入选的二十名女子死死制住!惊呼、尖叫、挣扎的声响刚刚爆发,便被铁掌捂住,化为绝望的呜咽。
凌彩打了个哈欠,从阴影里拖出那个沉重的铁皮箱。箱盖开启,暗红的炭火与烧得发白、形态各异的烙铁显露出来,热浪与金属的腥气瞬间席卷殿宇,冲散了酒馔甜香。
她眯眼扫过人群,铁钳在炭火中拨弄,夹起一枚顶端铭文最复杂、也最刺眼的烙铁——皇后。
“按稳了。”她声音平淡,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。
“不!放开我!你们要做什么?!救命——!”谢欣的尖叫撕心裂肺。
凌彩置若罔闻,只是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。烧红的铁块逼近,空气扭曲。
“滋——!!”
滚烫的烙铁,精准而稳定地,烙印在谢欣颈侧最脆弱的肌肤上!白烟腾起,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猛地炸开!
“呃啊——!!!” 非人的惨嚎被捂住,化作嘶哑的悲鸣,谢欣浑身痉挛,目眦欲裂。
凌彩皱了皱眉,似乎嫌那声音刺耳,反手便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!“吵。”
接下来一个时辰,集芳殿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。每一次烙铁落下,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抽搐、一蓬升腾的白烟、和一阵被压抑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。华丽的衣裙被冷汗、泪水乃至失禁的污物浸透,精致的面容在极致的痛苦下扭曲变形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焦臭与血腥。
当最后一名“答应”颈间也烙上屈辱的印记,殿内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濒死般的低泣。二十名“新晋宫嫔”,如同被玩坏后丢弃的偶人,瘫倒在地,大多意识涣散,唯有颈间那灼心刺骨的痛楚,清晰无比地宣告着她们的新身份。
侍卫松手,沉默退开,仿佛刚才只是移动了几件家具。
仪寒这才缓步上前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、毫无破绽的笑容,仿佛刚欣赏完一曲雅乐。他从袖中取出白瓷瓶,递给旁边面色发白的小太监:“分下去,止痛。”
药丸被塞入口中,苦涩蔓延,却压不住那烙印的痛。
凌彩“哐当”扔下铁钳,揉了揉手腕,走回自己席位,坐下便吃,对满殿惨状视若无睹:“累。仪寒,酬劳翻倍,少一钱,我就把你紫星宫的房顶拆了当柴烧。”
仪寒看着她,摇了摇头,笑容里似乎多了点真实的无奈,但那温和的底色丝毫未变。他转向殿中,声音清晰柔和,如同在主持一场诗会:“礼成。诸位娘娘,今后便是宫闱之主。请……享用陛下赐宴。”
然而,他话音方落——
一声夹杂着所有痛苦、恐惧与绝望的尖利嘶吼爆发!一名刚被烙上“常在”印记的女子,竟猛地拔下鬓间一根尖锐银簪,如同濒死的兽,用尽最后力气,扑向仪寒!目标是他含笑的、令人憎恶的面容,尤其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、又漠视一切的紫色眼眸!
“噗!”
银簪深深刺入仪寒的左眼,直没至柄。
时间,仿佛有片刻凝滞。
女子脸上闪过狂乱而得意的神色,但下一秒,那表情便冻结了。
因为仪寒……还在笑。
他甚至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眨一下完好的右眼。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玉白的脸颊蜿蜒而下,染红衣襟,滴滴答答落在猩红地毯上。而他被刺中的左眼眶中,那枚漂亮的紫色眼珠,微微一动,然后,在所有人骇然的注视下,自行脱落,带着粘稠的血丝,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掉在了地上,滚了半圈,紫色的瞳孔依旧映着殿顶的灯光。
“呵……”仪寒轻轻笑出了声,仿佛只是被柳絮拂过。他伸出右手——那只手依旧稳定、洁净、骨节分明——精准地、轻松地扼住了女子的喉咙,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。女子双脚徒劳踢蹬,双手抓挠,却发不出完整音节,只有喉间“咯咯”作响。
“陛下的宫嫔,本座无权擅动。”仪寒的声音甚至比方才更加温和,脸上笑容的弧度丝毫未变,只是那笑意,此刻在染血的半边脸庞映衬下,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、非人的诡异。他微微偏头,像是在对女子低语,又像是在宣告:“但区区常在,竟敢袭杀国师,其行当诛,其目……可抵。”
他的左手,沾着自己右眼鲜血的手,以一种熟练到令人胆寒的姿态,探向女子因窒息和恐惧而圆睁的右眼。指尖微扣,一旋一挑——
“啵。”
一声轻响,一颗尚带体温、瞳孔已然涣散的眼球,便落入了他的掌心。
仪寒松开右手,女子如断线木偶般跌落,蜷缩在地,剧烈咳嗽、抽搐,右眼处只剩下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。
他看也不看,只垂眸端详掌心那颗眼球,仿佛在检查一件即将使用的器物。然后,他随手将眼球按向自己那空洞的、仍在淌血的左眼眶。
“唔……”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近乎惬意的轻哼。鲜血被挤压,流得更多,但很快,那眼眶周围的皮肉似乎开始微微收缩、贴合。片刻,当他放下手时,那只“新”装入的眼球,已然在他眼眶中转动起来,只是其色泽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死灰般的浑浊,迅速转变为与他右眼一般无二的、深幽的紫色。
他弯腰,用那女子自己的绢帕,动作堪称轻柔地,塞住了她因痛苦而大张、却只能发出嗬嗬声的嘴。
“安静些,”他柔声嘱咐,声音依旧温和得体,“莫扰了宴饮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双手,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,仿佛只是嫌脏。他抽出另一块雪白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,从指尖到指缝,直至双手恢复白玉般的洁净,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染血的手帕飘落在女子身上。仪寒抬起眼眸——此刻,双眼已是完全一致的、深不见底的紫色——重新望向殿中那些吓得魂飞魄散、面无人色的新晋宫妃们。他脸上的笑容,经过方才的插曲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更加温润,更加无懈可击,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玉璧,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。
“一点小小意外,无伤大雅,诸位娘娘受惊了。”他语气轻松,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尘,“自今日起,绫罗绸缎,金玉珍馐,宫中自不会短了各位。至于旁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,最终停留在她们颈间那狰狞新鲜、皮肉焦卷的烙印上,笑容依旧完美,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冰面:
“那便要看诸位,各自的‘缘分’与‘规矩’了。”
殿内,死寂如坟墓。只有残炭偶尔的噼啪,和那倒地女子喉间渐渐微弱的、破碎的抽气声。盛宴未动,血腥已深。这条通往“恩宠”的道路,伊始便以最温和的笑容,施以最残酷的烙印。而那位始终含笑的国师,便是这宫阙法则最优雅,也最恐怖的执行者与化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