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上人来人往,虽是隆冬时节,寒意却被刻意营造的喧嚣与色彩驱散了几分。商贩的吆喝、游客的谈笑、孩童的嬉闹混杂在一起,织就了一幅虚假却生动的“人间烟火”图景。谢欣无心流连,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摊位,终于,在集市最东南角的僻静处,找到了国师描述的那个小摊。
摊位简陋,一块深色粗布铺地,上面零星摆着些用油纸或小瓷瓶分装的香草、干花、以及一些难以辨识的矿物块。摊主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斗篷里,身形娇小,正低头摆弄着几枚晒干的橘皮。旁边,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杂工垂手而立,看似木讷,眼神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。
谢欣定了定神,走上前,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:“店家,我需要龙涎香、苏合香、雪中莲蕊、还有……百年沉香木屑。”她报出的,正是“龙涎旧梦”配方中最核心、也最难得的几味。
斗篷下的小姑娘似乎顿了顿,随即抬起头。兜帽的阴影下,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张弯起的、带着甜腻笑意的嘴唇。“姐姐要的,可都是好东西呢。”声音清脆,却有种不自然的刻意。
她微微侧头示意,身旁两个杂工立刻动作起来,小心翼翼地从摊位下隐藏的木匣中取出对应的香料,用极小的银匙称量,再用特制的油纸仔细包好。动作麻利,显然是训练有素。
“承惠,十枚‘盛安通宝’。”小姑娘伸出裹在厚手套里的手,掌心向上,笑容不变。
谢欣的心猛地一沉。她迅速探手入锦袋,里面仅有八枚沉甸甸的钱币,那是她方才拼力抢得的全部“资费”。“十枚?店家,这价钱……是否太不近人情?”她试图讨价还价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姐姐,”小姑娘的声音依旧甜脆,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我们这儿,不讲价的哦。规矩如此。”
谢欣的眉头紧紧蹙起。她看着那几包近在咫尺、关乎她能否“合规矩”乃至更进一步的关键香材,又摸了摸腕上那触手生温的玉镯。仪寒的话语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一切皆有代价”。这玉镯或许……
她抬手欲褪下玉镯,指尖触及肌肤,却陡然一惊——那玉镯竟像生了根一般,紧紧贴合着她的腕骨,任凭她如何用力,竟是纹丝不动!仿佛已与她的骨血皮肉长在了一处。
“咦?”小姑娘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,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,冰凉厚实的手套出其不意地握住了谢欣的右手手腕。她的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孩童般不容拒绝的好奇。“姐姐的手……真好看,又白又细,像上好的羊脂玉。”她的指尖(隔着手套)轻轻摩挲过谢欣的手背,语气天真又残忍,“用它来换,好不好呀?”
谢欣像是被毒蛇舔舐,猛地抽回手,一股混合着厌恶与恐惧的寒意从背脊窜起。“我的手,可值不了两枚‘盛安通宝’。”她强自镇定,声音却有些发紧。她不再犹豫,飞快地从怀中贴身小袋里,又摸出两枚钱币——这是她以防万一,偷偷藏起的最后私房。连同锦袋中的八枚,一共十枚,重重地拍在摊位的粗布上。
“现在,可以给我了吧?”
小姑娘似乎愣了一下,看着那十枚钱币,甜笑僵在嘴角片刻,随即又绽开,将几包香料推过去:“姐姐真爽快,给,您要的香材。祝姐姐……得偿所愿哦。”
谢欣一把抓过香材,几乎是落荒而逃,再未回头多看那诡异的小摊一眼。腕上玉镯传来温润的触感,此刻却只觉得如附骨之疽,冰冷粘腻。
直到谢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集市拐角,那披着黑斗篷的小姑娘,一直维持的、略显僵硬的甜笑,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。
“呜……”一声压抑的、细弱的啜泣,从斗篷下传来。紧接着,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滚落,迅速打湿了前襟。
“公主……您怎么了?别哭啊!”旁边两个“杂工”顿时慌了神,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沉稳木讷,急得手足无措,想靠近安慰又不敢逾矩。
“哥哥……哥哥……”小姑娘的哭声越来越大,从呜咽变成了伤心欲绝的嚎啕,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,“她不喜欢我的手艺……她讨厌我!哥哥说了,卖出去东西,客人高兴,才是好孩子……呜哇——!!”
她哭得声嘶力竭,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斗篷下不住颤抖,一边哭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,兜帽滑落些许,露出几缕淡金色的发丝。周围的“行人”和“游客”渐渐聚拢过来,脸上都露出了真实的、毫不作伪的惊慌和心疼,七嘴八舌地安慰着:
“公主别哭,您的手艺最好了!”
“是那人没眼光!”
“陛下……知道了该多心疼啊!”
“就是就是,小姐乖,不哭了啊……”
可这些安慰如同火上浇油,小姑娘哭得更凶了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哥哥……我要哥哥!哥哥是不是也不要纳希了!呜啊啊啊——!!”
紫星宫内,仪寒面前的巨大水晶球中,正清晰地映出集市角落那混乱又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。他看着哭得惊天动地的小人儿,以及周围那群急得团团转、快要跟着一起哭出来的“仆从”们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”他转过身,对着御座方向微微躬身,声音平静无波,“您若再不去,‘虚市’怕是要被纳希公主的眼泪给淹了。届时,这选妃的考题,恐怕也得改一改了。”
御案之后,江维手中的朱笔未停,暗蓝色的瞳孔扫过水晶球中的景象,那万古寒冰般的眼底,终究是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无可奈何,但语气依旧冷硬:“南方三郡的饥荒奏报还未批完。仪寒,你先去。朕处理完,自会过去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仪寒不再多言,行礼告退。转身时,腰间银铃随着他略显急促的步伐,发出比往日更清脆密集的叮当声,显示出主人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头疼?
仪寒的身影出现在集市时,那一片喧闹的角落瞬间鸦雀无声。无论是真心焦急的仆从,还是配合演戏的“行商游客”,全都齐刷刷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参见国师……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。仪寒走到那哭得直打嗝、小脸花猫似的小姑娘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,动作轻柔地擦了擦她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,语气是罕见的温和,甚至带着点诱哄:“公主,再哭下去,眼睛肿了,今晚还怎么玩陛下让人新做的那套‘西域进贡’的机关小鸟?听说,还会自己唱歌呢。”
哭声骤停。纳希公主抽噎着,抬起红肿的、兔子般的眼睛看着仪寒,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一颤一颤。
仪寒又变戏法似的,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做成小兔子形状、晶莹剔透的桂花糖。“公主想要的点心,御膳房刚做好的。你看,只要公主想要,无论如何,最后总能得到,是不是?”
纳希看着那诱人的糖果,又想想会唱歌的机关鸟,终于慢慢止住了哭泣,小鼻子一抽一抽,点了点头,伸出小手接过了糖。只是那委屈的嘴角还耷拉着,显然并未完全开心。
仪寒这才直起身,目光温和却带着无形威压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:“收拾一下,让‘客人们’都散了吧。今日‘虚市’,可以收了。”
“是!”众人如蒙大赦,立刻动作起来,收拾摊位,引导“游客”有序离开,效率惊人。
仪寒将纳希轻轻抱起。小姑娘顺势搂住他的脖子,将还挂着泪痕的小脸埋在他带着清冷梅香的肩窝,闷闷地问:“哥哥呢?纳希想哥哥了……”
“陛下尚有紧要政务处理。”仪寒拍了拍她的背,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巧的、装着安神香料的锦囊塞进纳希随身的小香囊里,语气平稳,“公主,时辰不早,该回宫用膳歇息了。陛下处理完国事,自然会来看你。”
纳希似乎被那安神香若有若无的气息安抚,又或许是哭累了,乖乖点了点头,不再吵闹。
仪寒这才伸手,轻轻摘下了她一直戴着的黑色斗篷兜帽。
一头柔软微卷的淡金色长发露了出来,衬得那张犹带泪痕的小脸更加精致如人偶。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——此刻因哭泣而愈发水润剔透,眼瞳并非寻常的黑色或褐色,而是一种纯净剔透的、如同极品鸽血红宝石般的颜色,在渐暗的天光下,流转着天真又妖异的光彩。
她依赖地靠在仪寒怀里,任由他抱着,离开了这片刚刚上演了一出闹剧、此刻正迅速归于寂静与虚无的“虚市”。仆从们沉默而高效地跟在身后,如同潮水退去后,沙滩上留下的寂静泡沫。
远处,尚未散尽的“集市”喧哗隐隐传来,更衬得这一角迅速降临的安宁,有种繁华落尽后的疲惫与虚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