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代价

选妃当日。那扇隔绝内外的镀金朱门，在沉重的“吱呀”声中，被侍卫缓缓推开。

门外，是肃杀的宫墙与无尽的风雪。门内，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巍峨的殿宇或森严的宫道，而是一片……出乎意料的热闹景象。

一条长长的、装饰着彩绸与灯笼的街市向内延伸，两侧是仿照民间集市搭建的店铺与摊档，贩夫走卒的吆喝声、讨价还价的喧嚷声、甚至还有糖人、面点、布匹丝绸的鲜艳色彩混杂在一起，扑面而来。若非知晓身处深宫，几乎要以为踏入了某个繁华的上元灯会。

“各位姑娘，请随奴婢来。”等候在门内的宫女们训练有素，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，引导着参选的女子们步入这片奇异的“集市”。这些女子出身各异，或端庄，或娇俏，或忐忑，或矜持，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住，旋即又忍不住与身边相识或刚结识的同伴低声私语起来。

“这……这是皇宫？怎的像个市集？”

“选妃大典，不该在正殿觐见陛下吗？”

“嘘，快看那边……”

队伍中，一名年纪稍长、神色沉稳的宫女微微提高声音，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：“各位姑娘，国师大人最重规矩。行进途中，还请噤声静行，莫要随意议论。”

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，只余下纷沓的脚步声和远处集市隐隐传来的嘈杂。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。众人穿过这虚假的繁华，最终被引至一座开阔的殿前广场。广场尽头，大殿肃穆，与来路的喧嚣格格不入。

殿前一片寂静，唯有寒风卷过地面的微响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，等待着决定命运的一刻。

“叮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
清脆而规律的银铃声，由远及近，打破了这片紧绷的寂静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国师仪寒自大殿侧方的回廊缓步而来。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，外罩银灰色狐裘，衬得面如冠玉，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、温润却无温度的浅笑。

他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，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群姹紫嫣红的女子，紫瞳中无波无澜，如同看着一批待估的货物。

“看来，此次参选的诸位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清越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都比往年……更合规矩些。”

合规矩？规矩是什么？无人敢问。一种微妙的不安在人群中悄然滋生。

仪寒不再多言，只轻轻击掌。两名小太监立刻抬上一方蒙着红绸的托盘。他伸手，揭开红绸——

并非众人预想的懿旨、名册或珍宝，而是一张展开的、写满娟秀字迹的素笺，上面详细罗列着数十种香料的名字、分量与处理方式，复杂程度令人咋舌。

“今日甄选，题目倒也简单。”仪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玩味，“制香。”

制香？！

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细微的骚动。选妃考较琴棋书画、女红礼仪乃是常事，何曾听闻以“制香”为题？这算哪门子规矩？

不待众人消化这匪夷所思的要求，仪寒已继续道：“配方在此，所需香材，需诸位自行筹措。宫中已为各位备下‘制香苑’，一应器具俱全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一张张或茫然、或焦虑、或隐含不满的面孔，补充了最关键，也最令人费解的一句：“至于香材来源……集市之中，应有尽有。自然，公平起见，本座已为诸位备下些许‘资费’。”

他微微颔首。方才那名出声提醒的宫女上前一步，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绣布袋。她将布袋解开，向内一倾——

“哗啦啦——”

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，数十枚形制古朴、非金非铜的钱币滚落在地，在青石板上跳跃、旋转，反射着冬日微弱的天光。

“每人自取。凭此，可在集市中换取所需。”宫女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时限，日落之前。香成，入殿呈验；未成，或逾时者，视为落选。”

话音落下，全场死寂了一瞬。

随即，不知是谁先动了一步，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轰然炸开！方才的端庄、羞涩、忐忑全被抛到脑后，女人们惊呼着、推搡着，争先恐后地扑向那散落一地的钱币，生怕落后一步便与机会失之交臂。场面一时混乱不堪，精心打扮的钗环歪斜，罗裙沾染尘泥，也无人顾及。

仪寒只是静静看着这场骤然爆发的、名为“争取”的闹剧，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，又淡去，转身，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高台，将一片狼藉与焦灼留给身后。

仪寒并未走远，只是信步来到大殿侧翼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下。红梅怒放，如血如焰，在素白积雪的映衬下，更显凄艳决绝。他负手而立，似乎在欣赏这凌寒独放的美景，又似在等待着什么。

果然，不过片刻，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。

“臣女谢欣，参见国师大人。”声音清越婉转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
仪寒并未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谢姑娘不必多礼。花灯会上，一曲《破阵》动京华，本座记忆犹新。”

谢欣娇躯几不可查地一震，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：“国师……认得臣女？”

仪寒这才缓缓转身，紫眸落在她清丽却难掩野心的面容上，笑意温和：“惊才绝艳的琴女，本座怎会不记得？”他话锋微转，语气依旧平缓，却带着某种警醒的意味，“只是，谢姑娘需知，这宫墙之内，一切所得，皆有价码。天下，从无免费的机缘。”

说着，他自袖中取出一物。那是一只玉镯，质地温润如水，内里仿佛有烟霞流动，即便在这不甚明亮的天光下，也流转着诱人的光华，一望便知并非凡品。

谢欣的目光触及玉镯，呼吸明显一滞，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炽热的贪婪。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，近乎虔诚地接过玉镯，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。她将其小心翼翼戴在左手腕上，玉色衬得她手腕愈发白皙。

“谢国师厚赐。”她福身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低哑，“还望国师……指点迷津。”

仪寒的目光似乎在她戴着玉镯的左手，以及她下意识蜷缩的右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，方才不紧不慢地道：“集市东南角，最偏僻处，有一售卖香料的摊位。摊主是个披着黑斗篷的小姑娘，她的货……价高，但物有所值。尤其是一味‘龙涎旧梦’，乃是陛下的心头好。”

谢欣眼睛一亮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“只是，”仪寒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，笑意更深，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，“那小姑娘性子孤拐，只在午时前后现身，过时不候。谢姑娘若有意，需把握好时辰。”他顿了顿，仿佛随口一提，“另外，本座记得，谢姑娘此次入宫，除了参选，似乎……还在寻人？”

谢欣神色一紧，连忙道：“回国师，臣女确是在寻家兄谢昀。他早年入宫，起初尚有家书，后来便音讯全无……”

“谢昀啊，”仪寒轻轻颔首，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，“本座有些印象。是个勤勉之人，只可惜……数年前不慎在御前失仪，被一盏热茶毁了嗓子，再难言语。陛下仁厚，未加责罚，反念其旧日微功，特擢升为内廷三品侍墨，如今在文渊阁当值，也算安稳。”

“哥哥他……”谢欣眼眶瞬间红了，泪水盈盈，既有得知兄长下落的释然，更有听闻其遭遇的心痛与酸楚。她张了张嘴，还想再问。

“午时将至。”仪寒却已移开目光，望向天色，语气温和地打断了她未尽的言语与哀戚，“谢姑娘，机不可失。”

谢欣浑身一凛，瞬间从那混杂着惊喜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。她深深看了仪寒一眼，将万千疑问与情绪强压下去，恭敬地行了一礼：“臣女……明白了。多谢国师提点！”

说罢，她不再犹豫，紧了紧腕上的玉镯，转身提起裙摆，朝着集市的方向，匆匆而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回廊之后。

梅树下，重归寂静。仪寒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开得正盛的梅花，花瓣柔软冰凉。他望着谢欣消失的方向，又仿佛透过宫墙，望向更渺远莫测的所在，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，终于慢慢沉淀下去，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
“代价……”他低不可闻地自语，指尖微微用力，那朵红梅悄然飘落，坠入树下未化的积雪中，红得刺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