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脆的铃铛声,随着男人不疾不徐的脚步,在空旷的雪径上敲出规律的调子。国师仪寒弯腰拾起被皇后掷出的银貂手笼,轻轻拂去上面的雪粒,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未曾褪去,仿佛刚才的追捕与威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“想来交易的客人,该到了吧……”
他低语着,转身返回自己的居所——紫星宫。
踏入宫门,与外界的素白清冷截然不同。紫星宫内以深紫、暗绛为主调,穹顶绘制着浩瀚星图,地面以玉石镶嵌出复杂的罗盘纹路,空气里弥漫着清冷又惑人的奇异香料气息。宫殿中央,一方以秘银和紫晶构筑的精密星盘,正缓缓自行运转,折射出幽微的光芒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口悬着的紫铜风铃无风自动,发出一串空灵的鸣响。
仪寒正低头在紫檀木的多宝格前翻找着什么,闻声并未回头,语气熟稔如常:“皇后娘娘大驾光临。这次,想换些什么?”
一个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女声响起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一个答案。”
仪寒的动作顿了一下,终于转过身,手中把玩着一柄不过三寸长、寒光内蕴的细刃匕首。他抬眼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子——正是刚刚被带回养心宫的皇后,此刻她面色惨白如纸,仅剩的那只眼中,却燃烧着最后的、近乎疯狂的火苗。
“这次的代价,”仪寒的视线掠过她的唇,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,“是你的舌头。”
皇后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,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仪寒微笑着走近,动作优雅得像在准备一场仪式,“你今日逃往的方向,并非宫外,而是‘虚市’。那里是陛下以阵法与幻术构建的虚妄之界,除了执行任务的‘影卫’和偶尔误入的代价支付者,自然不会有人迹。至于你下一个问题……”他指尖的匕首泛起冷光,“那代价,你此刻已支付不起。”
话音未落,寒光一闪。
“呃——!”
凄厉的惨叫被强行扼在喉咙深处,化作破碎的呜咽。鲜血染红了紫星宫幽暗的地面。
仪寒平静地看着眼前痛苦蜷缩的女子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。“果然,失去耐心的,不止是陛下啊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迅速将取出的“代价”置入一个特制的玉盒,随即取出一枚莹白的药丸,动作近乎温柔地喂入皇后口中。
“此药可止痛,但……”他未尽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惋惜。
药力化开,剧痛暂缓,皇后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异而虚弱的释然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然而,这份释然仅仅持续了一瞬。
“咻——!”
破空之声尖啸而至!一支漆黑的短箭,裹挟着冰冷的杀意,自宫殿最幽暗的角落射出,精准无比地没入皇后的心口。
她浑身一震,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,最终凝固成一片空洞的死寂,缓缓倒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角落里,一道慵懒而带着几分讥诮的男声响起,如同毒蛇吐信:“公主殿下有令,私逃虚市,窥探禁地者,无论身份,当场处决。”
仪寒看着地上蔓延开的鲜血,轻轻啧了一声,笑容未变,只是语气略带困扰:“这地板……清理起来可要费些功夫了。”
“仪寒,”角落里的声音多了几分不耐,“别告诉我,你这紫星宫里的侍从,也都被你‘交易’干净了?”
“我的手,”仪寒将染血的匕首放在一旁铺着的雪白丝帕上,仔细擦拭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,上面果然未沾半点猩红,“从不直接沾染人命。这是规矩,霖。”
名为“霖”的男子自阴影中缓缓踱出,他身姿挺拔,背负长弓与箭筒,面容英俊却带着玩世不恭的戾气。他瞥了一眼皇后的尸身,冷笑道:“我只是提醒你,几日后的选妃大典,陛下宴请群臣与贵女,你可别再像上次那样,‘过度保护’……反而让不该出现的东西,混进了‘虚市’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咬得极重。
仪寒抬眸,紫瞳深邃:“不劳费心。倒是你,行事依旧如此……利落。”
“哼。”霖不屑地冷哼一声,身影如同融入墨迹,再次消失在宫殿的阴影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霖消失不久,紫星宫外再次响起规律的脚步声,这一次,沉稳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国师。”江维迈入殿中,玄黑常服几乎与四周的暗色融为一体。他目光扫过地上已被简单处理、盖上了白绸的凸起,暗蓝色的瞳孔没有丝毫波动,仿佛那只是不慎打翻的香料罐。
殿内寂静,只有星盘运转的细微嗡鸣。
仪寒从容行礼,笑容无可挑剔:“陛下亲临,是想确认几日后的选妃事宜?请陛下放心,虚市的禁制与防卫,臣会亲自加固,确保大典期间,绝无任何差池。”
“嗯。”江维的回应听不出情绪,目光却如冰锥刺向仪寒,“选妃事小。朕只提醒你,若再让‘公主’在虚市范围内受到丝毫惊扰或损伤……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淬着寒意,“国师,你知道后果。”
仪寒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,几乎盈满眼眶:“陛下教训的是。上次是臣疏忽,此次,必不会再有任何纰漏。”
“上次的‘疏忽’,让朕耗费了不少‘功夫’才平息。”江维移开视线,仿佛谈论天气,“另外,宫中所用的安神香,存量似乎不多了。”
“是,臣已留意。新的一批,三日内便可制好,送至各宫。”仪寒微微垂首,姿态恭顺,目光却平静地直视着帝王。
江维不再多言,略一颔首,转身离去。玄衣曳地,消失在宫门外的风雪中。
直到那迫人的威压彻底远离,仪寒才缓缓直起身。他走到窗边,解下腰间那枚声音清脆的银铃,置于掌心。窗外,大雪未歇,天地茫茫。
“人性贪婪,命运如织……为何独独帝星的轨迹,与那变数纠缠的脉络,始终混沌难明,迟迟不肯……”他低语如叹息,紫瞳中倒映着漫天飞雪,也映照着星盘上复杂流转、却似乎总缺了关键一环的光点。
“听说了吗?养心宫那位……今天没了!”
“什么皇后,现在就是个晦气的死人!”
“活该!谁让她三天两头折腾,连累我们挨罚受冻!”
狭窄的下人房里,几名宫女围坐在微弱的炭火盆边,一边互相给彼此手上冻裂的伤口涂抹廉价的药膏,一边压低声音,用最恶毒也最怯懦的言语,攻击着那个已然消逝的、曾经压在她们头顶的“主子”。仿佛这样,就能驱散一些她们内心同样的恐惧与寒意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“哐”地一声粗暴推开,寒风裹着雪沫猛地灌入,吹得炭火一阵明灭。
一个身着低级官员服色的人影立在门口,似乎连敲门的耐心都欠奉,尖着嗓子宣道:
“陛下有旨:后日选妃大典,一应宴席需准备妥当,不得有误!另,着尚膳监特备‘雪顶寒梅酿’五壶,以备御用!”
旨意传达完毕,那官员也不看屋内人反应,转身便走,消失在风雪里。
“呸!什么东西,传个话都不会好好敲门!”一个胆子稍大的宫女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啐了一口。
“就是,狗仗人势!下次往他茶里吐口水!”其他宫女也纷纷附和,用虚张声势的抱怨,掩盖刚才那一刻的惊慌。
然而,房门再一次被推开。
这次开门的力道适中,甚至算得上轻柔,但刚刚口出怨言的宫女正是心头火起,想也没想就脱口斥道:“天这么冷,有没有点规矩,会不会敲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门口,月白色的袍角纤尘不染。国师仪寒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,紫眸静静地落在说话宫女的脸上。
“宫中典仪,似乎……并未明确规定,入此杂役房门,需先叩响。”他的声音和缓,却让屋内的温度骤降。
“参、参见国师!”宫女们瞬间魂飞魄散,哗啦啦跪倒一片。那说话的宫女更是浑身抖如筛糠,头几乎埋到地里。
仪寒缓步上前,停在那宫女面前。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,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。“明日,劳烦诸位,去内库司领一批香料原料,种类与数量,单子在此。”他将一张素笺放在旁边的矮几上。
随即,他手指下滑,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抬起宫女的下巴,迫使她看向自己。宫女眼中满是惊惧的泪水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“别怕,”仪寒凝视着她的眼睛,笑容柔和,“我不像某些人,不会因为……一点无心之言,或小小的疏漏,就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。”
他松开了手,仿佛刚才的威慑只是幻觉。“各位今日辛苦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说完,他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,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关上的声音,让屋内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。那名被警告的宫女瘫软在地,压抑的哭声终于泄出。旁边的同伴连忙围上来,搀扶的搀扶,安慰的安慰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国师、国师好像没生气……”
“手怎么这么冰,快靠过来些……”
她们挤在微弱的炭火边,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,在森严皇城的底层,相依为命。
御书房内,灯火通明,将江维的身影拉长,投在绘有万里江山的屏风上。
“东境匈奴扰边之事,朕已命镇远将军全权处置,不必再议。”江维朱笔未停,在一份奏折上利落地批下几个字,语气不容置疑。
下方躬身的大臣连忙应“是”。
“另外,”江维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“传‘影卫’统领,霖,即刻来见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约莫半个时辰后,御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。霖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,背负长弓,倚在门边,眉梢微挑:“陛下找我?可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,需要‘清净’一下?”
江维抬眼,暗蓝的眸子冷冽如冰:“后日选妃大典,宫中人杂。朕希望你收敛些,莫要再像上次那般,只因一点可疑踪迹,便不管不顾,在虚市边缘动手,险些酿成大乱。”
“嗯哼~”霖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“那这次……我‘恪尽职守’的酬劳?”
江维似是早有所料,随手取过一张空白御笺,提笔疾书数字,然后指尖一弹,那笺纸便如被无形之手托着,稳稳飞向霖。
霖抬手接住,扫了一眼,脸上顿时绽开一抹灿烂到有些邪气的笑容:“进殿令?还指定天匠司打造?谢陛下隆恩~我就知道陛下最懂我!”
“办好你的事。”江维语气依旧冷淡,重新拿起一份奏折,不再看他。
“遵命~”霖笑嘻嘻地将御笺收好,身影一晃,便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之中。
御书房内重归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江维望着霖消失的方向,几不可闻地,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极轻,很快消散在弥漫着龙涎香与墨香的空气里,仿佛从未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