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课业落幕,书院学子尽数散去,三五成群论诗闲谈,满院喧闹鲜活。
唯有谢洛薇避离人潮,独自踏入清静竹院长廊。
长廊风凉,竹影斑驳。
前方花木之间,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缓步而行。二人性情相契、才情相合,朝夕课业相伴,日渐熟稔亲近。少年知己相逢的温柔默契,
暮色沉落,尼山书院喧嚣渐歇。
东院依旧灯火错落,少年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或是论诗品文,或是闲谈嬉闹,
唯独西院甲字斋,清幽静雅,床上铺着绵软云绒,触手温凉细腻;案上多出一套冰瓷茶具,剔透如玉;屋内陈设仍是书院制式的朴素木具,可她贴身所用、近身所触,无一不是世间难求的顶尖好物。
谢洛薇懒懒斜倚软榻,眉眼舒展,慵懒又恣意。
片刻后,房门轻启,马文才归来。
连日朝夕共处,他早已养成了下意识观察她的习惯。起初只是好奇,是探究。
可日日细看、时时久观,这份与众不同,慢慢在他心底扎了根。
踏入屋内的刹那,一缕清雅冷香悄然入鼻,不同于院中草木俗香,贵而不艳,淡而绵长。
马文才抬眸,目光瞬间落在榻上的人身上。
灯下的谢洛薇,眉眼明艳舒展,姿态慵懒松弛,指尖捏着精致小点,眼底是毫无掩饰的闲适恣意。哪怕只是静静倚坐,那份刻入骨髓的矜贵精致,也绝非寻常寒门子弟能有。
他眼底探究渐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。
一个容貌矜贵凌厉,气度冷绝自持,心性清醒利己,身负磅礴大气运人在身边放着,日子久了,朝夕相对,洛薇心底的魅魔天性,会对合眼缘、合命格、合心意的优质存在,生出不自觉的亲近。
课堂之上,众人俯首听学、埋头诗书。
洛薇依旧懒散随性,大半时间垂眸走神,目光却也在不经意间,掠过身侧端坐的少年。
马文才听课极认真,脊背挺直,眉目清冷,长睫垂落,掩去眼底深邃,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矜贵疏离。
洛薇看得久了,唇角会不自觉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,
课间休沐,学子尽数涌出课堂,扎堆嬉闹。
梁祝二人依旧并肩而行,温柔闲谈,默契相生,惹来一路艳羡。
洛薇懒得凑这份热闹,依旧立在廊下阴凉处,静静吹风看戏。
马文才没有随众人离去,自然而然,驻足她身侧。
风穿竹梢,簌簌作响。
洛薇侧头看他,明艳眉眼染着细碎天光,语气随意又温柔:
“他们日日黏在一处,就这般有意思?”
马文才顺着她的目光,扫过远处温情脉脉的二人,眼底满是不屑淡漠,“俗人愚情,不值一提。
廊下两人,
一个魅性天成,无意撩拨,步步贴近,唯他入眼;
一个细观入微,暗自沉沦,日日上心,独予偏爱。
风月未宣,心字已沉。
尼山书院学子群居度日,同窗琐事最是容易传得沸沸扬扬。
天气渐热,书院学子惯例结伴去往浴堂净身,三五成群、嬉笑打闹,唯独两人常年避离、从不参与。
其一,是祝英台。
她本是女儿身,女扮男装入书院,处处谨慎避讳,从不与众人共浴、不与旁人近身厮混,日子久了,难免落人口实。
王蓝田本就看梁山伯、祝英台二人日日相伴、情投意合格外刺眼,心中积怨已久。此番逮着机会,便当众阴阳怪气,故意高声调侃。
“祝学弟日日躲人避浴,行止拘谨、身段纤细、言行柔婉,我瞧着——倒像是个闺阁里养出来的姑娘家。”
一语落地,周遭哄然四起。
四周学子纷纷侧目议论,目光齐刷刷钉在祝英台身上,猜疑之声四起。
男儿求学,坦荡磊落,何来这般诸多避讳躲闪?
一时间,祝英台是女子的流言,瞬间蔓延开来。
祝英台心头一紧,神色微僵。
她最怕的便是被人识破真身,一旦暴露,不仅求学无望,更会落得家门蒙羞。慌乱之间,她急于洗清自己的嫌疑,下意识便想拉旁人下水、分摊非议。
视线一转,她立刻想到了素来孤僻独处、比她更不爱合群的谢洛薇。
谢洛薇素来独来独往,不浴不嬉、不合群、不扎堆,比谁都怪异。
祝英台立刻侧身,故作坦然一笑,巧妙转移所有锋芒:
“王兄此言差矣。若说避浴孤僻,谢学弟比我更甚。
一句话,轻巧将全场猜忌、所有视线,尽数引到了谢洛薇身上。
她算盘打得极响。
只要谢洛薇和她一同被怀疑,众人注意力分散,便不会死死盯着她的女儿身疑点,她自然便能安然脱身。
周遭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廊下立着的那道清瘦身影。
谢洛薇本立在竹边吹风,闲散看戏,全然是局外姿态。
她素来懒得参与这些纷争,旁人嬉笑打闹、流言是非,从来入不了她的眼。
身为魅魔精灵混血,她本就肤质殊异、身带冷香,根本不屑凡尘浑浊浴堂;再加身上有空间,自然永远独浴独休。
可她无心惹事,却偏偏被人刻意攀扯拖局。
周遭议论声骤起。
“的确,谢学弟从来孤僻怪异。”
“从不共浴、从不打闹、不近人群,太不合常理。”
“难不成……谢学弟也有古怪?”
细碎流言嗡嗡四起,带着恶意揣测、跟风猜忌,密密麻麻缠了过来。
流言蜚语刺耳喧嚣,满堂皆是跟风揣测。
洛薇眉眼微冷,明艳眼底掠过不耐,本打算淡漠置之、冷眼扫过。
可有人,比她更快一步。
一直静静立在不远处、默然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马文才,在流言炸开、众人肆意揣测洛薇的瞬间,眸色彻底沉冷。
他观察洛薇日久,比谁都清楚她的性子。从无害人之心,从不惹是生非,安分守己、安静看戏。
可偏偏这般干净之人,要被这群庸人肆意嚼舌根、恶意揣测。
马文才素来孤傲冷漠、事不关己,可唯独牵扯到谢洛薇,心底的纵容与护短,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不等洛薇开口,他抬步上前,玄色衣袍拂过清风,气场凛冽压场。
目光冷厉扫过全场,字字铿锵、声色震耳,直接压下所有嘈杂。
“闲言碎语,张口便来?”
“孤僻便是古怪?不喜喧闹便是心虚?”
“尼山书院教的是诗书礼义,不是让尔等扎堆结党、肆意揣测同窗、嚼人是非!”
他出身世家、气场威压极重,自幼惯发号施令,此刻动怒,满堂学子瞬间噤声,无人再敢多言半句。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谁都知道马文才高傲冷绝、目中无人,向来谁也不放在眼里,从不掺和任何人的纷争。
可今日,竟为了素来孤僻寡言的谢洛薇,当众发怒、强势护人。
马文才目光最后落在心虚的祝英台身上,冷意更甚:
“自身嫌疑,便刻意攀扯旁人,拖无辜者下水。这般心性,也配谈读书知礼?”
一句话,直接戳穿祝英台的小心思。
祝英台脸色瞬间青白交加,难堪至极,垂首不敢辩驳。
全场死寂。
马文才冷扫众人,强势收尾:
“谢学弟性喜清净、不喜俗闹,是心性通透,并非行止有亏。”
“往后谁再敢无端非议、恶意揣测他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底锋芒刺骨。
“先来与我马文才分说。”
一语落地,无人敢吱声。
满院跟风嚼舌的学子,尽数敛声屏息。
风波转瞬平息。
众人散去,廊下重归清净。
竹风簌簌,光影斑驳。
方才当众强势护短、气场凛冽的马文才,转眸看向身侧的谢洛薇时,眼底所有冷厉瞬间尽数收敛,悄然化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小心翼翼。
他声音放轻,带着不自知的纵容与安抚:
“不必理会他们,庸人俗见,不值挂怀。”
洛薇抬眸看他。
明艳眉眼澄澈灵动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方才那一瞬的暴怒、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,绝非寻常同窗情分。
她本就知晓他日日默默观察她、悄悄上心她、步步沦陷她。
此刻亲眼所见,心底更是了然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艳的笑意,眼尾微挑,带着浑然天成、不自知的风月撩拨:
“多谢文才兄,为我解围。”
声音轻软清甜,温热鲜活,落在马文才心底,轻轻一挠。
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明艳眉眼、松弛温柔的神态,心口骤然胀满。
马文才看着她,眼底沉藏着汹涌的私藏欲与偏爱,语气低沉轻缓:
“无妨。”
“有我在,无人能委屈你。”
简单一句承诺,是他不自知的真心,是独属于她的专属偏护。眼前这人,清醒强势、为她护短、为她破例、独予偏爱。这风月,她不抗拒,
风过竹廊,岁岁清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