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山书院东西两院泾渭分明。
东院人声鼎沸,各处都是学子收拾行囊、寒暄说笑的动静,嘈杂热闹,烟火气极重。
唯独西院甲字斋清幽静谧,青竹绕廊,窗明几净,庭院空空落落,少有学子踏足。
谢洛薇缓步踏入屋内。
方才在外刻意穿得朴素低调,遮掩锋芒,此刻入了独处之地,她一身慵懒姿态尽数放开。脊背不再刻意挺直,眉眼松懒垂着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,明艳的五官卸下了书生的拘谨,骨子里那股久居上位、杀伐随性的气场,浅浅泄露了几分。
屋内陈设规整雅致,两张木床分列左右,中间隔了宽敞书案,窗明桌净,通风透亮。已是顶好的清净安乐窝,勉强入得了谢洛薇的眼。
精灵傀儡已将屋舍打理得一尘不染,被褥铺平、桌案拭净,替她省去所有动手劳作的麻烦。
谢洛薇随意扫了两眼屋内布局,便径直走向临窗床位。
窗边风光明媚、视野开阔,白日可纳清风天光,夜里可避喧嚣吵闹,最合她慵懒的性子。她抬手随意拂过枕面,动作散漫矜贵,哪怕一身素衣,也掩不住骨子里养尊处优的姿态。
紧随其后踏入房门的马文才,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立在门口,玄色锦袍衬得身姿冷厉挺拔,一双深邃眸子微微眯起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侧这位同住一室的少年。
自山门初见,他便觉得此人怪异。
看着无家世、衣着朴素,像是寒门孤子,可一言一行、一姿一态,全无寒门学子的局促卑微、此刻独处一室,那份怪异的违和感更重,
马文才缓步走入屋内,择了对面靠里的床位,动作利落规整,却并未急着收拾行囊,反倒侧身倚着书案,目光沉沉落在谢洛薇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审视与孤傲。
“兄台,看着年岁不大,心性倒是极稳。”
谢洛薇闻言,只是懒懒抬眸,明艳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漠然,“不过是旁人琐事,与我无关,何必费心。”
她答得坦荡,毫无掩饰。
马文才闻言,眸色微深。
这话太过直白,直白得近乎凉薄。
世人皆讲仁义礼善、同窗情分,哪怕心中不喜,也会假意附和、装模作样。唯独眼前这人,坦荡承认事不关己,
他微微勾唇,似讽似赞:“兄台倒是通透,与世无争。”
“不是不争。”
谢洛薇垂眸整理枕边细碎物件,指尖白皙好看,动作慵懒闲适,声音淡淡清清,带着骨子里的清醒通透。
“是不值。”
马文才静静看着她。
少年眉眼明艳绝色,偏偏气质清冷疏离,懒散又凉薄,干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明明看着单薄无害,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淡漠。
他忽然生出几分兴致”马文才缓缓开口,语气收敛了几分孤傲,多了几分真心的认可,“往后同室而居,朝夕相伴,还望多多指教。”
谢洛薇随意颔首,懒怠多言。指教谈不上,和平相处而已。
窗外清风穿竹,簌簌作响,隔绝了东院的所有喧闹。
一室两人,静默相对。
翌日天光初亮,晨钟漫过整座尼山书院。
清脆钟声层层叠叠,唤醒满院学子。东院早早响起奔走、洗漱、整理书卷的动静,人声沸沸扬扬,满是寒窗苦读的烟火气。
谢洛薇向来随性懒散,无拘无束惯了,山中为王时从无按时起榻的规矩,入了书院也改不了慵懒习性。她翻了个身,任由晨光落满枕前,慢吞吞赖了片刻床,才不情不愿坐起身。
精灵傀儡早已替她备好了洁净书卷、磨好墨锭、理好衣衫,一切琐碎操劳尽数包揽,半点不需她动手。
对面床位,马文才早已整理妥当。
他立身端正、律己极严,自幼惯读诗书、习礼修身,晨光里一身整洁儒衫,眉目清冷锐利,早早收拾完毕,静静立在窗边等候。
他本以为这位心性沉稳通透的少年定会早起勤读。
可转头看去,对方眉眼惺忪、漫不经心,全然一副摆烂度日、混日子的模样。
马文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化为浅浅的玩味。
昨日初见,他以为她是年少通透、心思深沉、胸有丘壑。
今日一看,倒多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懒态——
“晨钟已过,课业将至,学弟还不起身?”马文才出声提醒,语调平淡,带着几分审视。
谢洛薇随口应了一声,慢悠悠起身,姿态松弛慵懒,半点无学子拘谨。
“读书本为养心,何必疲于晨昏规矩。”
她随口一句,轻淡散漫,却透着看透一切的漠然。
世人寒窗苦读,为功名、为前程、为出路。
她不需要。
马文才闻言,眸色微深。
寻常少年要么勤学苦卷,要么畏师畏规,唯独此人,跳出世俗学子心态,从容松弛,不慌不忙。
两人一前一后,缓步去往学堂。
尼山书院大讲堂宽阔肃穆,案几整齐,学子分列坐定。
梁山伯与祝英台早早入座,两人相邻而坐,彼此谦和有礼,轻声交谈诗书文义。
梁山伯敦厚温良,待人诚恳耐心。
祝英台聪慧灵动,谈吐雅致,眉眼间不自觉带着对这位温和同窗的亲近与好感。
满室少年,皆沉浸在求学氛围之中。
有人勤学苦思,有人虚心求教,有人暗自攀比才情。
唯独谢洛薇落座之后,直接懒懒支着腮,目光闲散淡然,
她的位置靠后,视野开阔,恰好能将前方梁祝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。
看着梁山伯耐心为祝英台解惑,看着祝英台眉眼弯弯、心生亲近,看着两人初识交好、温情渐生的模样。
谢洛薇心底毫无波澜。
千古痴恋,自此萌芽。
唯独她清清楚楚知晓——愚善误己,痴情误身。
一旁落座的马文才,看似垂眸看书、认真课业,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身侧少年身上。
他看得清楚。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梁祝二人身上,神色清淡,有一种俯瞰闹剧般的疏离。——全然旁观者姿态。
马文才心头疑惑越积越深。
先生登台讲学,声律朗朗,讲仁义、讲礼德、讲君子之道。
她听着那些刻板仁义、世俗礼法,只觉乏味可笑。乱世立身,仁义最虚,
课堂间,先生随机点人释义诗书。
接连点到几人,皆是规规矩矩、照本宣科。
随后,先生目光落至梁山伯身上。
梁山伯起身,谦逊有礼,释义温和中正,条理规整,深得先生赞许。
紧接着又点祝英台作答。
祝英台才思敏捷,言辞灵动,见解独到,亦博得满堂默许。两人一温一慧,相得益彰,同窗和睦,愈发惹人侧目。
唯有谢洛薇轻轻垂眸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。
全程,马文才不动声色。
他看着前面两两相契、温润和睦的梁祝,再看着身侧慵懒凉薄、置身事外的谢洛薇。
一堂课业落幕。
众人纷纷起身交流诗书、探讨文意。
梁祝二人自然结伴,低声闲谈,愈发熟稔亲近。
喧闹满堂,人情融融。
谢洛薇起身,伸了个浅浅的懒腰,姿态慵懒恣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