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往左走两百米,有一家“老张面馆”。
店面不大,只有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,头顶的吊扇转起来吱呀作响。但这家面馆开了十几年,汤底是老张自己熬的,面条是手擀的,便宜又管饱,是江城一中学生们的“第二食堂”。
苏晚宁推开玻璃门,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。
“老张,两碗牛肉面,大碗的!”她冲厨房喊了一声。
“好嘞!”老张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。
苏晚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厉承寒坐在她对面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布,桌上放着一筒一次性筷子和一壶免费茶水。
苏晚宁倒了两杯茶,把其中一杯推到厉承寒面前。
“喝点热的,外面冷。”
厉承寒双手捧着那杯茶,没喝,只是握着取暖。
他的手还是凉的。
苏晚宁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。她低头翻菜单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,这家面馆她闭着眼睛都能点菜。
“你常来?”厉承寒突然问。
“嗯,每周至少三四次。”苏晚宁把菜单放回去,“晚自习结束来不及回家吃饭,就顺路来这儿。老张认识我,每次都会多给我加两片牛肉。”
厉承寒没接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。
水面晃啊晃的,那张脸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。
两碗面上来了。
大碗,汤底浓郁,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片,撒了葱花和香菜,热气腾腾的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苏晚宁拿起筷子就开吃,吸溜面条的声音毫不掩饰。
“你不吃香菜?”她瞥了一眼厉承寒碗里被他挑到一边的香菜。
“嗯。”
“早说啊,我让老张不放。你不喜欢吃的东西可以提前告诉我,下次我帮你叮嘱。”
厉承寒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下次?”他抬起头。
“对啊,下次。这家面好吃吧?肯定有下次。”
厉承寒看着她,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头顶吊灯的光,亮晶晶的。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但他把碗里挑出来的香菜,又夹回了几根,尝了一口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他说。
苏晚宁笑了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
面馆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,老张在后厨收拾东西,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掉牙的歌。吊扇慢悠悠地转着,搅动着满屋子的热气。
这种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尴尬的安静,而是那种——可以不用说话、不用找话题、不用刻意表现什么的安静。
就像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。
吃到一半,厉承寒放下了筷子。
“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?”他说。
苏晚宁抬起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一般人看到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看到我刚才那样,都会问。”
苏晚宁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
刚才在外面,他一招就把赵天宇撂倒了。那种身手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。
“你想让我问?”苏晚宁反问他。
厉承寒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不想。”
“那我就不问。”
就这么简单?
厉承寒看着她,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敷衍。
苏晚宁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。你刚才从便利店跑过来,请了半小时假,被扣了多少钱?”
厉承寒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,苏晚宁问的是这个。
“……十五块。”
“时薪十五?”
“嗯。”
苏晚宁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给他转了三十块钱。
厉承寒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: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“我知道你说不用。但我转了是我的事。”苏晚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收不收是你的事。你不收,这钱就躺在聊天记录里,我看着心烦。你收了,我图个心安。”
厉承寒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他伸出手指,点了“收款”。
苏晚宁笑了:“这才对嘛。等价交换,谁也不欠谁。”
“你总说等价交换。”厉承寒把手机放回口袋,“但你帮我那么多次,怎么算?”
苏晚宁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:“第一次广播室举报赵天宇,那是路见不平,不算帮你。第二次食堂分排骨给你,那是我吃不完,不算帮你。第三次便利店给你买吃的,那是你还我创可贴的人情,也不算帮你。今天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今天是你帮我,不是我帮你。所以严格来说,你不欠我,我也不欠你。”
厉承寒听完这段话,沉默了很久。
面馆里的老歌换了一首,变成了一首更老的。
“你很奇怪。”他终于开口说。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别人帮我,都会让我觉得……欠他们的。”厉承寒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,“但你没有。你帮我之后,从来不让我觉得……我欠你。”
苏晚宁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“因为你不欠我,”她说,“我说了很多次了,那些都是顺手的事。顺手的事不能算帮忙,算的话,那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恩情,还不完了。”
“但你不是顺手。”厉承寒突然抬起头,直视着她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苏晚宁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广播室那次,你准备了多久?”
苏晚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他打断了。
“我不笨,”厉承寒说,“我知道你不是临时起意。你知道赵天宇的底细,你知道学校不敢把事情闹大,你知道在广播里说比私下举报有用。你全都算好了。”
苏晚宁沉默了。
“你一个人对上赵天宇,你不怕吗?”厉承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,像是心疼,又像是愤怒,“你一个女生,战力值还不如我,你不怕吗?”
苏晚宁眨了眨眼。
系统在她脑海里小声说:「宿主,他在担心你。」
“我当然怕,”苏晚宁的声音也放轻了,“怕得要死。你没看到我手一直在抖吗?”
她把手伸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
指尖确实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但有些事情,怕也要做。”她说,“如果那天我不站出来,你会怎么样?”
厉承寒没回答。
两个人都知道答案。
原著里的那天,没有人站出来。厉承寒在操场上被当众扒了裤子,全校两千多人看着。那天之后,他的黑化值从75直接飙到了90,彻底走上了不归路。
而苏晚宁来了之后,这件事没有发生。
厉承寒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那两只卡通创可贴。
兔子,胡萝卜。
“你太逞强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也是?”苏晚宁笑了,“你刚才一个人对上五个人,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厉承寒抬起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但有些事情,怕也要做。”
苏晚宁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出了声。
“你学我说话。”
“没有。事实而已。”
老张从后厨探出头来:“小妮子,吃完了?今天味道咋样?”
“好吃!”苏晚宁竖起大拇指,“老张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那是!”老张乐呵呵地缩回去继续收拾。
苏晚宁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。
“我请你,”她对厉承寒说,“你别跟我争。今天你救了我,一碗面不算什么。”
厉承寒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走出面馆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,街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深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冷,苏晚宁缩了缩脖子。
“你怎么回去?”厉承寒问。
“坐公交。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,来得及。”
“我送你到车站。”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厉承寒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苏晚宁看了他一眼,没再推辞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。
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有时候交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厉承寒突然开口。
“你今天那条消息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……我会出事?”
苏晚宁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差点忘了那条消息。她给厉承寒发“你在哪”,是因为她收到那条陌生短信,担心他出事了。
“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,”苏晚宁说,“说你在校门口出事了,让我快去看看。我打电话回去,关机。我就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但你还是去了。”
“因为万一呢?”苏晚宁叹了口气,“万一你真的出事了,我没去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厉承寒停下了脚步。
苏晚宁也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路灯正好落在他脸上,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——不是冷淡,不是阴郁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,又在重新拼起来。
“你以后不要这样了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先保证自己的安全。不要因为一个假消息就往危险的地方跑。”
“那你呢?”苏晚宁反问,“你不是因为我的一个消息,就从便利店跑过来了吗?你请假扣钱也跑过来了,你不也是——”
“你跟我不一样。”厉承寒打断她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厉承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苏晚宁追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
“厉承寒,”她说,“我跟你没有什么不一样。你觉得自己不值钱,但我觉得值。你觉得自己的命可以随便糟蹋,但我不允许。”
厉承寒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“你不了解我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厉承寒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他说。
苏晚宁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他们走到公交站,站牌的灯管坏了一根,忽明忽暗地闪着。站台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被踩瘪的易拉罐在地上滚来滚去。
“车还有多久?”厉承寒问。
苏晚宁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公交APP:“八分钟。”
厉承寒嗯了一声,站到她旁边,两个人一起等。
谁都没有提刚才那段对话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,厉承寒往左边挪了半步,刚好挡在苏晚宁和风口之间。
苏晚宁感觉到了,没说话。
她只是在心里对系统说:“你看,这个人其实很温柔。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,回了一句:「宿主,他的温柔不是对所有人的。只对你。」
苏晚宁的耳朵有点热。
她把脸埋进围巾里,假装是被风吹的。
八分钟后,公交车来了。
苏晚宁上车前,回头看了厉承寒一眼。
他站在站台上,便利店的围裙还没脱,冷风吹起他的头发,露出那张总是藏在阴影里的脸。
路灯下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但苏晚宁知道,他在看她。
“明天中午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中午见。”他回答。
车门关上了。
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,苏晚宁透过车窗往后看,厉承寒还站在原地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系统:「好感度+5,当前好感度:77。黑化值-2,当前黑化值:81。」
「宿主,今天的数据波动很大。赵天宇的威胁直接促进了厉承寒对你的保护欲,这在原著中完全没有出现过。」
“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人可以保护。”苏晚宁睁开眼睛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“他身边的每个人不是在欺负他,就是在可怜他。突然有一个人,不是欺负也不是可怜,而是……跟他站在一起。”
“他就会想,这个人,我要保护。”
系统顿了顿:「宿主,你的攻略方式似乎正在创造一条全新的时间线。」
“那就对了。”苏晚宁笑了笑,“原著那条线是坏的,我们换一条好的。”
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,载着一个穿校服的少女和一个藏在脑海里的系统,驶向一个未知的、但充满希望的明天。
而公交站台上,十八岁的少年还站在那里,看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两只卡通创可贴。
兔子和胡萝卜。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是他这些年来的第一个,真正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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