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：玉薇

韦府的大门这次向武拾光和小玉敞开了。

朱漆大门缓缓推开，里头是青砖铺就的甬道，两旁种着几丛翠竹，风吹过时沙沙作响。

一个仆人引着他们穿过前厅，绕过一面影壁，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小亭子里。

亭子不大，四面通风，石桌上摆着两盏茶和几碟点心。仆人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斟了茶，弯腰道：“家主和夫人稍后来招待二位，公子和姑娘可以先喝杯茶，尝尝点心。”

武拾光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仆人便退了下去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小玉四处张望了一番，见四下无人，便往石凳上一坐，手指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这韦府也挺好进的嘛。”

武拾光在她对面坐下，端起茶盏，没有急着喝，而是先看了看茶水的颜色，又凑近闻了闻，这才抿了一口。

“不可掉以轻心。”他放下茶盏，目光扫过亭子四周的竹林和回廊，“说不定狐妖就藏匿在府中。”

小玉嚼着桂花糕，歪头看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武拾光高深莫测：“直觉。”

小玉想了想，嘟嘟囔囔地说：“反正有你在，我不怕。”

亭子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小玉赶紧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，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，端端正正地坐好。武拾光也放下了茶盏，目光转向回廊的方向。

几个人影从竹林后面转了出来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韦卿，他身边是玉笙帷，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裙，看起来比在龙神庙时更添了几分温婉。

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
是个姑娘，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，生得眉清目秀，一袭黑红色的衫子，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的丝绦，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荡，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意思。

“二位久等了。”韦卿进了亭子，朝武拾光和小玉拱了拱手，“方才有些琐事缠身，没能亲自迎接，还望见谅。”

武拾光起身还礼：“韦家主客气了。”

玉笙帷也走了进来，朝小玉微微一笑，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姑娘，柔声道：“这是我家远房表妹，单名一个薇字。前几日才从外地赶来，说要住一阵子，陪我说说话。”

那姑娘上前一步，对着武拾光和小玉微微颔首，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，声音软软的：“玉薇见过二位。听姐姐说，二位两次搭救姐姐，玉薇在此谢过了。”说着便要行礼。

小玉赶紧上前扶住她：“不用不用，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
玉薇直起身，目光在小玉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到武拾光身上，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是山间的一汪泉水。

但武拾光在她看过来的那一刻，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端起茶盏，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嘴角。

这个玉薇，绝非善类。

韦卿招呼众人坐下喝茶，说了一些客套话，问武拾光从何处来、师承何人、此番来洛安城所为何事。武拾光一一作答，既没有撒谎，也没有把底牌亮出来。

韦卿见他口风紧，便也不多问，转而说起了洛安城的风土人情，小玉偷偷看了一眼武拾光，只见他面色如常好似在认真倾听。

玉薇坐在玉笙帷身边，安安静静的，偶尔抿一口茶，偶尔抬眼看看亭外的翠竹，像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。但武拾光注意到，她每次抬眼的时候，目光都会不动声色地从他和玉笙帷身上依次掠过。

一炷香后，韦卿起身道：“二位一路劳顿，我先让人带二位去厢房歇息，晚些时候再设宴款待。”

武拾光点头谢过，和小玉一起跟着仆人出了亭子。两人沿着回廊往西走，穿过一个月亮门，进了一处清静的院落。

厢房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整洁，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兰花，开得正好。

仆人退下后，小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往椅子上一瘫，揉了揉笑僵了的脸：“可累死我了，端了半天，我下巴都快掉了。”

武拾光站在窗前，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，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，才转过身来。

“那个玉薇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有古怪。”

小玉一下子坐直了，眼睛瞪大了几分：“你也觉得？”

武拾光点了点头：“她身上的气息太干净了。一个从外地赶来投奔亲戚的姑娘，风尘仆仆，身上怎么会一点尘土气都闻不到？”

小玉皱了皱鼻子，回想了一下，好像确实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。要说干净，她自己也很干净，但那是因为西乌山上灵气充沛，她从小到大连泥巴都没怎么踩过。可一个人从外地赶来，赶了那么远的路，鞋底上多少该沾些泥才对。

“你是说她可能是那只狐妖？”

“不确定。”武拾光走到桌边坐下，思索着，“但至少可以肯定，她不是普通人。”

小玉张了张嘴，还想再问什么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不紧不慢，武拾光和小玉对视一眼，同时收了声。
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，门被推开了。

门口站着一个青年男子，最显眼的还是他额心的单瓣花纹。

小玉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嘴角已经挂上了战斗的弧度。

单花法师倚在门框上，折扇一收，在掌心轻轻敲了敲，“这不是那天的两位吗？怎么，韦府的门槛踩不进来，改走窗户了？”

小玉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，张嘴就要骂：“你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整个人忽然腾空了。

武拾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，像扛麻袋一样把人扛上了肩头。小玉趴在他肩上，脑袋朝下，发带垂下来一晃一晃的，手在他背上乱拍：“武拾光！你放我下来！你放我下来你听见没有！”

武拾光面不改色，扛着小玉大步流星地往外走，经过单花法师身边时，目不斜视：“借过。”

单花法师挑了挑眉，侧身让了让，摇着折扇看着武拾光扛着挣扎的小玉穿过月亮门，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了一句，转身走了。

而武拾光肩上，小玉还在挣扎。她的声音从回廊这头传到那头，引来几个仆人的侧目。

“武拾光我跟你说你放开我——我今天非骂他不可——你听见没有—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——”

武拾光充耳不闻，脚步稳得像座山。

直到拐过月亮门，彻底看不见单花法师的身影了，他才停下来，把小玉从肩上放了下来。

小玉双脚一落地，脸已经涨得通红，不知道是倒挂了太久还是气的。她一把揪住武拾光的衣领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你干嘛扛我走！我还没骂他呢！”

武拾光看了她一眼，把她的手从衣领上轻轻拿下来：“骂完了呢？打一架？”

小玉张了张嘴，想说打就打谁怕谁，但一想到单花法师是侍鳞宗的人，武艺法术都在他们之上，真打起来未必占得到便宜。

武拾光看着她，沉默了一瞬。他伸出手，轻轻弹了一下她发间的粉色发带。

发带晃了晃，小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