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：月光

武拾光抱着小玉落回地面，脚下踉跄了一步，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
小玉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，指节泛白，胸口那阵闷痛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掌心下一跳一跳的，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。

“能站着吗？”武拾光问。

小玉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最后还是点头。

武拾光便慢慢把她放了下来，一只手仍旧扶在她肩上，怕她站不稳。小玉的双脚踩实了地面，深吸一口气，胸口这才顺了些。

“那只臭狐狸，”小玉低声骂了一句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银鞭，心疼得不行，“我的鞭子差点被它咬断。”

武拾光没接话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，落在空荡荡的屋檐上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先回去。”

小玉不甘心地也看了一眼屋檐，咬了咬嘴唇，到底没有说出再追的话来。

“嗯。”她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
两人往回走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小玉的发带往后飘。武拾光走在她身侧，隔了半步的距离。小玉走了几步，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不是被定住了吗？怎么跑过来的？”

武拾光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硬挣开的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小玉却看见他袖口裂了一道口子，手腕上有一圈红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。言灵术不是那么好挣的，硬用蛮力冲破，轻则气血翻涌，重则经脉受损。

小玉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。最后只是伸出手，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
“下次别这么拼了，我又摔不死。”

武拾光看了她一眼，小玉没看懂，只觉得他的眼神很深邃。

回到客栈的时候，鼬尺已经从乾坤袋里跳了出来，急得在桌上转圈。一看到两人进门，他嗖地蹿过来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尾巴炸得像个毛刷子。

“可算回来了！你们追上没？打起来没？谁赢了？不对，看你们这样子肯定是没赢，受伤没？”

小玉把他从眼前扒拉开，有气无力地坐到椅子上：“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，你这噼里啪啦一顿扔，我答哪个？”

鼬尺又跳到桌上，凑近看了看她胸口的衣襟，那里沾了些灰，还有一道爪印子。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：“你被打了？”

“嗯。”小玉倒了杯水，咕嘟咕嘟灌了半杯，“它有八条尾巴呢，我打不过。”

鼬尺倒吸一口凉气，转头看向武拾光，见他手腕上那圈红痕，又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，但想到了自己一百多年的道行又把嘴闭上了。

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
小玉放下水杯，忽然开口：“那个言灵术，为什么对你有效，对我没用？我俩不都是人吗？不对，我不是人，我是妖。但这法术只对人类有效？”

武拾光思索片刻，道：“大概是狐族的法术对同族无效。”

“可她也是狐族，我也是狐族，为什么她的法术对我没用？”小玉歪着头想了想，“姥姥没教过我这些，只说山下狐狸少，让我小心点。”

鼬尺插嘴道：“管它为什么呢，没用不是更好？你要是也被定住了，今晚两个人一块儿挂在屋檐上当灯笼，那才叫好看。”

小玉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，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：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。”

鼬尺抱着脑袋缩到一边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我说的明明是实话，”

武拾光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，坐在窗边，将罗盘取出来放在桌上。铜质的盘面上，那枚磁针正在微微晃动，指向的不是白狐逃走的方向，而是城中另一处。

小玉也注意到了，凑过来看：“它指向哪儿？”

武拾光盯着罗盘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不知道。但那只狐妖的气息还在城里，没有走远。”

小玉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那我们明天——”

“明天再说。”武拾光将罗盘收起来，起身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，“今晚先养伤。”

小玉想说我没受伤，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爪印子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确实被打得不轻，胸口那块淤青估计明天要发紫，走路的时候呼吸都还有点不顺。

“好吧。”她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。

武拾光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小瓷瓶，递给她：“活血化瘀的，涂在伤处。”

小玉接过来，拔开瓶塞闻了闻，一股清凉的药草味钻进鼻子，倒是好闻。她看了武拾光一眼，想问这是什么时候买的，又觉得问了也多余。

“多谢。”她把瓷瓶攥在手心里，声音小小的。

武拾光已经转身去铺床了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句早些睡。

鼬尺在桌上翻了个身，爪子捂着耳朵，嘀咕了一句：“又来了又来了，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这么腻歪。”

小玉脸红了一下，伸手拍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
黑暗中，她摸到自己胸口的爪印，又摸到手边的瓷瓶，再摸到腰间那条银鞭的鞭柄。
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，照着洛安城的千家万户。

夜更深了些。鼬尺已经在乾坤袋里打起了呼噜，一声接一声的，像只小青蛙在叫。

小玉翻了个身，面朝武拾光的方向。他靠在椅子上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，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把那道下颌线照得分明。

“武拾光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试探他睡没睡着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，果然没睡。

“你说那只狐妖，为什么要挖人心？”

武拾光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妖有妖的道。修行的事我不懂。”

小玉想了想，又说：“姥姥说过，走捷径的修行都是歪路，迟早要遭报应的。八百年道行，挖了多少人心才能攒出来。”她说着说着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武拾光没有接话。安静了一会儿，小玉又问：“你睡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转过来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武拾光睁开眼睛，偏头看向她。小玉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。

“今天你接住我的时候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又小了几分，“我挺高兴的。”

说完，她飞快地把被子拉过头顶，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。

武拾光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包，愣了片刻。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
月光挪了挪，从他的脸上移到了那团被包上，像是在替谁多看了两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