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：夜袭

夜幕降临，洛安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墨色中。

打更人提着梆子，走在幽深的小巷里，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
一阵阴风从巷子深处吹来，贴着地面卷过来，冷得不像这个时节的夜风。

他谨慎地回过头，身后空空荡荡，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淡。

打更人松了口气，正要转身继续往前走，心口忽然一痛。

那痛来得太快太猛，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硬生生拽了出去。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，只能一顿一顿地低下头去，借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笼光，看见自己的胸口破了一个洞。

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，心已经不见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，身体便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，直直地倒了下去。梆子从手中滚落，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。

不出片刻，巷口已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。

一声尖叫划破了洛安城的夜空，惊起了檐角栖息的一群乌鸦。

尖叫声中，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巷子深处蹿出。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，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，身后八条尾巴在月光下如同银色的扇面展开，每一根毛发都泛着泠泠的光。它四蹄生风，贴着屋檐往南去了。

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银光。

“别跑！”小玉的喝声在夜空中炸开，腰间的银鞭已握在手中，流苏在风里拉成一道粉色的线。

武拾光紧跟在侧，脚步沉稳，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抹白色的身影。

那一人一妖追着那只八尾白狐越追越远。那白狐的身法极快，明明就在前面不远，却始终差着那么一口气，怎么也追不上。

终于，白狐在一处宽阔的屋顶上停了下来。

月光下，它转过身来，一双狐狸眼睛在暗处发出幽幽的碧光，冷冷地盯着追上来的两个人。它弓着背，八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，像八条蓄势待发的蛇。

它的嘴微微张开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般的声响。

武拾光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他的眼睛还在动，手脚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一样，一步也迈不出去。

“武拾光？”小玉察觉到了异样，回头看他。

武拾光没有说话，但他看向小玉，小玉的心一沉，转回头看向对面那只白狐。

那白狐歪了歪头，碧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困惑。它的言灵术对人类百试百灵，可眼前这只小狐狸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同为狐族，这不可能。

但它没有时间多想。小玉已经握着银鞭冲了上来。

白狐低吼一声，转身便跑，八条尾巴在身后翻涌如浪，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
小玉咬了咬牙，顾不上武拾光，追了上去。她不能让它跑了。

她追得很快，快得耳边全是风声。翻过两堵墙，脚下忽然一空，她落在了白天来过的那座绣坊的屋顶上。

四周静得可怕。绣坊里漆黑一片，白天的染布还挂在架子上，在夜风里轻轻晃着，像一排排沉默的鬼影。

小玉停住了脚步，握紧手中的银鞭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那股狐妖的气息却飘忽不定，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，让她分不清方向。

一道白影忽然从暗处扑出。

小玉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，她猛地往旁边一闪，银鞭在身侧甩出一道弧形，堪堪擦过那白狐的脊背。鞭梢扫过它的皮毛，带起几根白色的毛发，在月光下飘飘悠悠地落下去。

那白狐落在一侧的屋檐上，八条尾巴炸开又收拢，碧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恼怒。

小玉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，银鞭再次挥出。鞭身在月光下如同一条银色的蛇，直取白狐的面门。那白狐偏头躲过，前爪在瓦片上一按，身形暴起，朝小玉扑了过来。

它的速度快得惊人，小玉只来得及将银鞭横在身前格挡，那白狐的爪子便已经拍在了鞭身上。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鞭身传来，震得小玉虎口发麻，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，脚下一滑，踩碎了几片瓦。

小玉咬牙站稳，再次挥鞭。银鞭缠住了白狐的一条尾巴，她用力一拽，那白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，反身一口咬住了鞭身。天山雪蚕丝混了银精编成的鞭子，寻常刀剑都砍不断，却被那白狐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。

小玉心里一惊，赶紧松了力道，将鞭子抽了回来。

她这才真正意识到，她与眼前这狐妖的差距像一道天堑，不是一件趁手的兵器就能填平的。

那白狐显然也被惹恼了。它收回尾巴，重新弓起身子，八条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，每一根毛发都像银针一样立着。它低吼一声，再次扑了过来。

小玉躲过了第一爪，躲过了第二爪，第三爪实在躲不开了。那白狐的前爪带着力量结结实实地拍在小玉的胸口上。

小玉只觉得胸口一闷，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纸鸢，从屋檐上飞了出去。

夜风灌进口鼻，瓦片在身下飞速后退。她攥着银鞭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下，什么也没抓到。

完了。小玉闭上眼睛，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
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，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了她，强而有力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皂角味。

小玉睁开眼睛，看到武拾光棱角分明的下颌。他喘着粗气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额头上。

“接住了。”武拾光的声音有点哑，却稳稳当当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小玉躺在他怀里，愣愣地看着他。

他低头，对上她的目光，眉头拧得很紧，眼底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“没事吧？”他问。

小玉张了张嘴，想说自己没事，但胸口那口闷气还没缓过来，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含糊的音节。她摇了摇头，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，攥得很紧。

屋檐上，那只八尾白狐低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，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它转身，八条尾巴在月光下如同一面银白色的旗，轻轻一晃，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