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：笨蛋

回答不上来的武拾光只好埋头逃走。

他步伐迈得又急又快，耳根那块不争气地泛了红，从脖子一路烧上去，幸好小玉在后面追着，看不见。

“哎，你跑什么呀！”小玉小跑着追上来，裙摆在脚边翻飞，气喘吁吁，“我问你话呢，你倒是回答呀！”

武拾光不吭声，脚步倒是不自觉地放慢了些，却还是不肯看她。

小玉追到他身侧，侧过头去瞧他的脸，他就把头别向另一边。她又绕到另一边去瞧，他又别回来。两个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地走着，像两只闹别扭的小动物。

“武拾光，你是不是心虚了？”小玉歪着头，杏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。

“没有。”武拾光的声音闷闷的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看我？”

“在看路。”

“路有什么好看的，我又不比路难看。”

武拾光终于停下来，转头看了她一眼。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，那双杏眼在光里染成了浅浅的琥珀色，亮晶晶的，像盛了一汪化开的糖。他喉结滚了滚，到嘴边的话转了三圈，最后变成一句：“你话怎么这么多。”

小玉一点也不恼，反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我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
武拾光拿她没办法，转过身继续走，这次没再逃了。小玉跟在他身边，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路，他一句也没听进去，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
他动了心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扎进去的时候不疼，拔出来的时候却扯着血肉。他背负着血海深仇，龙神的、仇人的、也许将来还有更多。这样的他，有什么资格对一个人动心？

更别说，她还是一只妖。

武拾光攥了攥袖中的拳头，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到最深处，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
小玉说了半天，见他不应，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：“你听见我说话没有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嗯什么嗯，我刚刚说什么了？”

“……你说的都对。”

小玉被他这副敷衍的模样气得鼓了鼓腮帮子，但很快又自己笑了出来：“算了算了，你这个人就是这样，跟个闷葫芦似的。”

武拾光没反驳，脚步却轻快了些。

回到客栈，鼬尺从乾坤袋里探出脑袋，鼻子一耸一耸的，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嚷嚷：“吃饭了没？饿死我了。”
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小玉笑着戳了戳他的脑门，把他从袋子里拎了出来。

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坐下，武拾光熟练地点了几道菜，又特意让小二多加了两份肉。鼬尺趴在桌上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一起，眼巴巴地等着，口水都快滴到桌面上了。

菜上齐了，小玉和鼬尺动起筷子。武拾光坐在对面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目光落在小玉身上。

她正和鼬尺抢最后一块红烧肉。筷子碰筷子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，最后还是小玉手快，一筷子夹走，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，眯着眼睛一脸得意。鼬尺气得胡子直翘，拍着桌子喊“不公平”，小玉就冲他吐舌头，粉色的舌尖一闪一闪的。

武拾光看着这副闹腾的模样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抿了一口茶，心里盘算着盘缠的事。

从山上带下来的银子还剩不少，路上省着点花，应该够在洛安城撑一阵子。不过要给小玉买法器的话，他默默估了个数，又在心里划掉了几个不那么必要的开销。趁手的法器都不便宜，但答应了她的事，他不想食言。

他又抬头看了小玉一眼，她正举着筷子跟鼬尺争夺最后一片酱牛肉，嘴里喊着“我的我的”，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沾了一粒米饭。

武拾光端起茶杯，把那个笑容藏在了茶杯后面。

酒足饭饱，鼬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桌上，打了个长长的饱嗝。小玉也撑得不行，靠在椅背上休息。

“对了，”小玉忽然坐直了身子，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，“咱们是不是该去韦府看看了？”

武拾光点了点头。

“那个单花法师明天才到，咱们今天先去探探路，说不定能跟韦家主说上话。”小玉掰着手指头算，“万一他看我们顺眼，把我们留下了呢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？”小玉白了他一眼，但很快又笑起来，眼睛弯弯的，“不过说起来，那个玉笙帷的姓氏跟我名字还挺有缘分的。我叫小玉，她姓玉。”

鼬尺趴在桌上，懒洋洋地接了一句：“这算什么缘分，天下姓玉的多了去了。”

“你闭嘴。”小玉拍了他一下，转向武拾光，“你说是不是有缘分？”

武拾光看了她一眼：“嗯。”

“算了，当我没问。”

结了账，三人出了客栈，朝韦府的方向走去。

韦府在洛安城的东边，占了整整半条街。远远望去，朱漆大门，石狮分列，气派得很。门口站着两个家丁，腰杆笔直。

武拾光走上前，正要开口，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。

“哟，这是哪来的？”

武拾光和小玉同时转过身去。

一个青年男子正从一顶软轿上下来，一身侍鳞宗单花法师专有的宗服，长相倒是不差，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是从上往下瞧的，带着一股子的傲慢。

最显眼的是他额心那枚花纹，一朵单瓣的花，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
武拾光面色不变，朝他拱了拱手：“在下武拾光，也是一名法师。听闻韦府近日有喜事，特来毛遂自荐，愿为韦府尽一份绵薄之力。”

单花法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，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：“民间法师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没有宗门？”单花法师的语气更轻了几分，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“没有。”

单花法师笑了一声，那笑声不大，却像一根针，扎得人很不舒服。他慢悠悠地走到武拾光面前，绕了半圈，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脚，又从脚扫回脸上。

“韦府已经请了我，就不劳其他什么阿猫阿狗操心了。”他折扇一展，轻轻摇了摇，语气漫不经心的，“这年头，什么人都敢自称法师，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
小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了又压，还是没压住。

“你说谁阿猫阿狗呢？”

单花法师这才把目光转向她，上下扫了一眼，像是才发现有她这么个人似的：“哟，还带着姑娘呢？也是，民间法师嘛，招摇撞骗总得有个搭子。”

“你——”小玉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指头差点戳到单花法师鼻子上，“你说谁招摇撞骗？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招摇撞骗了？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？韦府请你来，是请你来做法师的，不是请你来当看门狗的！你站在人家大门口对着客人汪汪叫，韦家主知道吗？”

单花法师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小玉还没说完，嘴皮子翻得飞快：“还说什么‘不劳其他阿猫阿狗操心’，我看你才像那个操心的，不对，你连狗都不如，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呢，你就在这儿挑三拣四狗眼看人低！侍鳞宗怎么了？侍鳞宗出来的就了不起啊？就你这张嘴，我看侍鳞宗的师父也没把你教好，光教你法术没教你做人吧？”

“你——”单花法师气结，说不出半句话来。

“你什么你？我们好心来帮忙，你不领情就算了，阴阳怪气给谁看？你额头上那朵花是不是开错地方了，应该开在屁股上才对，因为你满嘴喷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一只手从天而降捂住了小玉的嘴。

武拾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，一只手捂着她的嘴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，半拖半抱地往后拽。小玉在他掌心里呜呜咽咽地挣扎，但因为嘴被捂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，只能用一双圆杏眼狠狠地瞪着单花法师。

单花法师站在台阶上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，想发火又碍于身份不好发作，嘴角抽了两下，最后冷哼一声，一甩袖子，转身进了韦府。

朱漆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。

武拾光这才松开手。

小玉深吸一口气，转头就冲他嚷：“你捂我嘴干什么！我还没说完呢！

“好了。”武拾光脸上没有怒色，反而浮起一层笑意，“他骂的是我，怎么你比我还生气？”

“可是他说你——”小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，眼眶也跟着红了一下。她飞快地眨了眨眼，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，气鼓鼓地转过身，“算了，我懒得跟你说。”

武拾光看着她的后脑勺，看着她发间那根粉色的发带在风里轻轻飘着，心里像有人往他胸口塞了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，又软又暖。

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出过头。

他从小独自一人，扛着血海深仇走了这么多年，听惯了冷言冷语，也习惯了一个人挡在前面。可今天，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小狐狸，却红着眼眶替他骂回去，好像被骂的人是她自己一样。

武拾光垂下眼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。

他第一次伸出手，轻轻拉起了小玉的手。她的手指凉凉的，骨节纤细，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只小鸟。他没有用力，只是静静地握着，语气诚恳：“多谢你为我出头。”

小玉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，耳朵尖一下子红了。她抽了抽没抽动，索性不抽了，扭过头嘟囔道：“你笨不笨啊武拾光，别人骂你你都不还嘴的吗？”

“小玉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小玉把手抽回去，低着头走在他前面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眶还是红的，但嘴上已经挂上了笑，带着点小得意，又带着点认真，“下次他再这么说你，我还骂他。”

武拾光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抹粉色的背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，发带在风里一飘一飘的，在他心间留下了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