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间打开的那一刻，在线人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。三十万、八十万、两百万、五百万——数字疯狂跳动着，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这一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，涌进了这个小小的、但正在改变人类认知的直播间。
依依坐在一片灰白色的石阶上，身后是一片荒凉的、没有任何植被的平原，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，没有太阳也没有云，只有一种均匀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光，从穹顶的每一个角落洒下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，头发扎成了高马尾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、在大学校园里随处可见的邻家女孩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在过往的直播中见过太多不可思议之物的眼睛——此刻正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，盯着手机镜头。
“各位亲爱的小伙伴们，”她举起手机，转了三百六十度，将周围荒凉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镜头前，“猜猜这是哪里？”
弹幕立刻开始刷屏。
“这又是哪部恐怖片？”
“看着像寂静岭”
“不对不对，寂静岭有雾，这个没有”
“难道是死亡之雪？那个色调有点像”
“主播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”
依依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：“各位，听说过希腊神话吗？”
弹幕的节奏变了。
“希腊神话？？？等等，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”
“美杜莎？？？？”
“卧槽卧槽卧槽，主播你要去蛇发女妖那里？？”
“但是美杜莎不是已经被珀尔修斯砍了吗”
“楼上你清醒一点，神话传说跟电影能一样吗”
依依已经开始往前走了，她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解释：“很多人以为美杜莎只是一个传说，一个被英雄斩杀的怪物。但事实上，美杜莎并没有真正死去，她的身体被封印在一个介于现实与神话之间的维度里，而这个地方——你们现在看到的这片灰色平原——就是美杜莎的领域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哦对了，在这个领域里，美杜莎的石化能力是绝对生效的。也就是说，如果你们看到她的眼睛，不会被石化，因为她只存在于这个世界里，她只能石化这个世界里的人。但是——”
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，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读出来的调皮。
“我能进来这个世界，就说明我也得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。所以如果我被她的眼睛看到了，我真的会变成石头。”
弹幕瞬间炸了。
“真的会变石头？？？主播你别玩了快回来”
“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！！！”
“等等等等，之前那么多恐怖片都没事，这次怎么这么危险？”
“因为美杜莎是神话级别的存在啊，之前那些都是怨灵僵尸什么的，不是一个量级的”
“完了完了完了，我要报警了”
“报警有个屁用，你告诉警察说有个主播要去希腊神话里直播打美杜莎？”
依依没有理会弹幕里铺天盖地的劝阻，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。那片灰色平原的尽头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轮廓——不是建筑物，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风化了的石头立柱，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地平线上。随着依依走近，那些石柱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，弹幕再一次炸了。
那些人形的。
那些不是石柱，而是一个个的人——准确地说，是一个个被石化了的人。他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，有的人张大嘴巴在无声地呐喊，有的人蜷缩成一团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，有的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是在祈求怜悯。他们的表情栩栩如生，每一根头发、每一条皱纹、每一丝恐惧都被定格在了永恒的石头里。
空气变得凝重起来，弹幕变得稀薄了，不是没人发了，而是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些人……都是被美杜莎石化的？”终于有人打出了一行字。
依依点了点头，声音放轻了：“很久很久以前，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城市。人们在这里生活、相爱、争吵、和解，过着最普通也最珍贵的人间日子。然后有一天，美杜莎醒来了。”
她走到一个石化的小女孩面前。那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，手里还抱着一个同样被石化的布娃娃，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，而是困惑——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。
依依沉默地看着那张石头雕琢的小脸，弹幕里有人在哭。
“把她救回来吧，求你了”
“主播，你不是能请神仙吗？请个能把他们变回来的神仙吧”
“求求你了依依”
依依摇了摇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：“他们死了太久了，灵魂早就已经重入轮回，转世成了别的人。就算把石头变回血肉，活过来的也只是一具空壳。他们不是被困在石头里，他们是已经离开了。”
没有人再刷弹幕了。
依依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那片石化的城市，投向了远处的平原。那里有一座由石柱构成的迷宫，灰白色的石柱层层叠叠，像一排排巨大的肋骨，围成一个幽深的、不见底的空间。
“她在那里，”依依说，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气，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轻松底下掩藏着的小心翼翼，“美杜莎，就在迷宫的最深处。”
她迈开步子，朝着迷宫走去。
弹幕的画风开始转变，有人开始刷“不要进去”，有人开始刷“注意安全”，更多的人在刷“加油”和“小心”。那些曾经质疑她、嘲讽她、说她在作秀的声音，在经历了那么多次直播之后，已经彻底消失了。剩下的只有一群真正关心她、真正相信她、真正把她当成了某种不可思议但真实存在的奇迹的观众。
依依走进了迷宫。
迷宫的石柱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，至少有五六米，灰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痕迹，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。通道很窄，大概只有两米宽，两侧的石柱像两面高墙，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、扭曲的灰色带子。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凝重了，带着一种古老的、潮湿的、让人不舒服的气息，像是很久很久没有通风的地窖。
依依的脚步很轻，但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，每一步都带着回响，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她身后走着，亦步亦趋，不远不近。她走了一段路，忽然停了下来，侧耳倾听。
有什么声音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回声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滑行的声音。嘶嘶嘶——嘶嘶嘶——那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在这个石头迷宫里来回反弹，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是来自前方还是后方，左边还是右边。
依依把手机举高了一点，让镜头能拍到更远的通道。弹幕里有人已经开始打颤了。
“我听到蛇的声音”
“不是一条蛇，是很多很多蛇”
“完了完了完了，美杜莎的头发就是蛇啊”
“主播你带镜子了吗？对付美杜莎需要镜子的”
“珀尔修斯当年就是用的盾牌反光，你快找面镜子”
依依低头看了一眼弹幕，笑了笑：“镜子？不用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通道在这里分岔了，三条岔路像三条张开的蛇口，黑洞洞地等着她。依依站在岔路口，闭上眼睛，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。几秒钟后，她睁开了眼睛，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最左边的那条通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这条路？”有人在弹幕里问。
依依没有回答。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，呼吸也变重了一些，手机画面在微微晃动——她的身体语言告诉所有人，她不是在闲庭信步，她在紧张。
通道变得越来越窄，两边的石柱靠得越来越近，像是在挤压这个空间。那些嘶嘶声越来越大了，大到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背景音，而是一种你能清晰地感受到的、能让你的头皮发麻的、让你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的存在。
依依拐过了最后一个弯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迷宫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空地，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，地面铺着平整的灰白色石板，每一块石板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希腊文字，那些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而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央，有一个石台，石台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不，不是人，是一个有着人的上半身和蛇的下半身的、介于神和魔之间的存在。
她闭着眼睛。
她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，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的那种苍白。她的身体很瘦，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。她的头发——那些不是头发，是一条条活的蛇——在她肩头缠绕、蠕动、吐着信子，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，在黑暗中像无数颗细小的红宝石，闪烁着冷酷的、饥饿的光。
美杜莎。
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了。不是网络卡了，是所有在屏幕前的人都忘了呼吸、忘了眨眼、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打字这回事。三千万人同时盯着那个石台上的身影，有些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，有些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有些人本能地拿起身边能反光的东西——杯子、手机屏幕、勺子——挡在自己面前。
但其实没有用。美杜莎的美杜莎只能石化这个世界里的人，屏幕外的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安全的。但是恐惧这种东西，从来就不讲逻辑。
依依站在那里，距离美杜莎大概五十步远。她举着手机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，但她的呼吸比她平时重得多，急促得多。
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空旷的圆形空间里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：“美杜莎。”
石台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、完全金色的眼睛，像是两枚熔化的金币，又像是两个微型的太阳，散发出灼热的、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。当她的目光扫过依依的时候，依依的脚下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，像是一个护盾一样将她包裹起来——那是她手腕上的红绳在发挥作用，暂时阻挡了石化的力量。
但红绳上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。
美杜莎从石台上滑了下来，她的蛇身——那是一条巨大的、覆盖着墨绿色鳞片的蛇尾——在地上蜿蜒前行，发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。她向依依逼近，每滑行一步，她头发上的蛇就兴奋一分，它们在嘶嘶地叫着，吐着信子，像是在说“来了一个新鲜的、美味的猎物”。
依依后退了一步。
手机镜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弹幕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开始流动了，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。
“她后退了！！！她居然后退了！！！”
“之前那么多恐怖片依依从来没有后退过！从来没有！”
“这次是真的危险！她是真的在害怕！”
“美杜莎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”
“主播快跑！！快跑！！！”
“还能不能叫神仙了？快叫啊！！！”
依依又后退了一步。她手腕上的红绳已经暗了三分之二，只剩下一圈微弱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晕。美杜莎的金色眼睛里开始浮现出一种残忍的、捕食者特有的兴奋——她知道这个猎物撑不了多久了。
“跑！”弹幕里有人在吼，哪怕隔着屏幕，哪怕隔着整个互联网，那个声音仿佛都能穿透过来。
依依跑了。
她转身就跑，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，运动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、杂乱的脚步声。她跑得很快，快得手机画面都变得模糊了，只有一片晃动的灰色的墙壁和地面在眼前飞速掠过。但美杜莎更快，那个嘶嘶声始终死死地咬在她身后，不远不近，像一条追在猎物身后的毒蛇，不急着下口，而是在享受追逐的快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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