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之巅,一声沉闷碎裂轻响,不震山岳,却如重锤砸在亿万大夏百姓的心尖。
那座伫立百年、庇佑大夏国运、受万民岁岁朝拜的镇国石像,自根基处寸寸崩裂,尽数化作漫天细碎尘沙。没有轰鸣爆炸,唯有沉寂到刺骨的崩塌,像一位守护万古的故人悄然落幕,安静得令山河呜咽、苍生鼻酸。
异象自昆仑发源,瞬息横贯万里九州。
帝都长安,正午烈日悬空,转瞬天穹暗沉,漫天温热白雪洋洋洒洒飘落。落雪不侵寒,落在行人面颊,温软绵长,宛若逝去之人温柔抚过世间苍生。
幽州边关,方才击溃北狄、欢声震天的前线将士,欢呼骤然戛然而止。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悲凉席卷全军,失去擎天支柱的惶恐萦绕在每一名士卒心头,兵刃垂落,满山肃穆。
江南水乡河畔、塞北戈壁荒滩,闺中织锦的女子、田垄躬耕的老农、市井奔走的商贩,普天之下,尽数停下手中诸事,遥遥望向昆仑方向,热泪无声淌落。
“国师……走了。”
不知是谁率先哽咽出声,短短四字落地,撕心裂肺的恸哭顺着江河山川蔓延,顷刻响彻大夏九州每一寸疆土。
……
三日后,昆仑山麓,冰封千里,朔风如割骨利刃。
萧景行遣退全部随行禁军侍从,一身帝王龙袍孤身踏雪登山。齐腰深的积雪没过靴履,嶙峋荆棘割裂华贵袍料,双手攀石冻得青紫淤肿,指尖布满血口,他却浑然不觉刺骨寒意,只凭着心中执念,一步一步艰难向上跋涉。
他要来昆仑,送苏玄最后一程。
历尽风雪跋涉,萧景行终于踏上昔日石像伫立的高台。
放眼望去,高台之上只剩满地残碎石砾,昔日顶天立地的身影,再无半分踪影。
凛冽山风卷起碎雪,迎面拍打在帝王面庞,寒意刺骨,萧景行双腿骤然一软,重重跪倒在皑皑白雪里。
“朕来晚了……”
他指尖颤抖,俯身徒手刨开冻土碎石,尖利石碴割裂指甲,殷红鲜血汩汩涌出,浸染周遭白雪,染红一片寸土。他固执翻找乱石堆,只想寻到故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。
“国师,你从前亲口许诺,要亲眼见证大夏盛世升平,怎能就此食言……”
萧景行喉头哽咽,帝王之音沙哑破碎,风雪裹着呜咽消散在群山之间。
一滴滚烫帝王血坠落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灰碎石之上,青石倏然微微震颤,一缕温润青光破开漫天风雪,盈盈映亮萧景行双目。
他连忙小心翼翼捧起石块,外层石皮簌簌脱落,内里竟是一枚肌理莹润的玉质竹简,简身萦绕淡淡金纹,是苏玄耗尽本命真元凝练而成。
萧景行凝神将神念探入竹简,没有绝世功法传承,没有托孤谋国的冗长遗言,唯有一段温和平缓的留音,缓缓在他识海之中响起。
“景行,见字如面。”
苏玄的声线一如往昔,温润从容,好似多年以前太傅府中,他伏案授课、指点年少帝王读书时的模样。
“待你听闻此言,臣已然身陨化道。”
“这一生,臣身负漫天骂名,行过无数无奈错事。早年偏执修道,一心逆天破限,直至遇上先帝,再伴你执掌大夏,方才醒悟,修道从不是独善其身、登临仙域,而是俯身护佑人间万家灯火、九州黎民。”
“肉身湮灭、石像崩碎,于我从不是终点。”
萧景行猛地抬首,目光望向连绵起伏、横贯天地的昆仑群峰,心绪翻涌。
竹简话音继续缓缓传来:
“百年光阴,臣受大夏万民香火滋养,早已与这片山河血脉相融。身死之后,不入六道轮回,不往九天仙阙。”
“臣愿散尽三魂七魄,以身化脉,化作大夏九州万里龙脉。”
“往后,昆仑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,是臣满头霜发;长江黄河奔涌不息的浪涛,是臣一腔热血;太行秦岭巍峨连绵的山峦,是臣不屈傲骨。”
“只要大夏百姓心存良善、勤勉自强,九州龙脉便永世绵长不竭,臣便藏身山河,无处不在。”
“景行,天下终究托付于你。臣,就此驻守山河万里。”
话音缓缓消散,竹简周身金光层层褪去,化作漫天细碎星芒,随风散落,融进脚下冻土、山间长风,彻底归于这片他守护一生的土地。
萧景行握着已然变回寻常木片的竹简,静立风雪之中,久久缄默无言。
片刻后,他挺直身躯,面朝空寂的昆仑高台、漫天落雪,躬身深深叩首。
这一拜,无关君臣礼制,是晚辈送别先辈,是人间生者敬殉国英灵。
直起身时,眼底漫天悲恸尽数沉淀,凝作执掌江山的万丈坚定。
“国师尽管安心。”
“你以身化山河,朕便倾尽毕生心力,守好这锦绣大夏、万里河山,不负你百年守护,不负九州万民。”
山风渐缓,漫天风雪缓缓停歇,厚重云层次第散开。
一缕朝阳刺破云层,金光倾泻落满昆仑群山,皑皑雪峰镀上鎏金,连绵山峦蜿蜒起伏,宛若一条蛰伏东方的金色巨龙,静静盘踞疆土,守望着破晓晨光、盛世苍生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