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之巅,万古不化的皑皑白雪,今日骤然失色。
伫立千年、镇压九州气运、庇佑大夏百年安稳的护国圣像,在死寂的风雪之中,传出一道震彻天地的龟裂轻响。
咔嚓——
裂纹如蛛网蔓延整块石像,贯穿头颅,崩裂躯干。
没有轰鸣巨响,没有惊天异动。
唯有一片窒息到极致的死寂,笼罩整座神山。
下一秒。
屹立千载的守护者圣像,轰然坍塌!
碎石崩飞,万丈崖雪层层倾覆,漫天雪尘扶摇而上,遮蔽苍穹。
漫天风雪呜咽呼啸,似神山恸哭,似天地同悲。
这位庇护大夏百年、挡尽万敌、扛尽天下骂名的昆仑国师,终是燃尽道躯,落幕于此。
昆仑异象,瞬息传遍九州八荒!
帝都长安,正午烈阳凌空,万里晴空。
刹那之间,天光骤暗,日月无光。
盛夏三伏天,整座帝都骤然飘起鹅毛大雪。
飞雪不染寒意,反而裹挟一层温润金辉,簌簌落于街巷万民肩头、掌心。
温热如雪泽抚身,万千百姓抬头望天,心口莫名撕裂般发酸,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眼眶。
无人知晓缘由,只知心头空荡,惶惶如失依靠。
北境幽州,刚刚浴血击退强敌、大捷凯旋的沙场将士。
漫天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数万铁甲男儿,手持残戈利刃,僵立血色沙场。
一股苍茫、悲凉、绝望的万古寒意,穿透甲胄,浸透骨髓。
那是庇护大夏的擎天巨柱崩塌,是乱世将临、再无靠山的极致恐慌。
江南烟雨巷,田垄阡陌间,塞北荒沙处。
天下九州,上至皇亲贵胄,下至稚子老农,无人例外。
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诸事,遥遥望向万里之外的昆仑方向。
泪眼朦胧,山河寂静。
一道嘶哑哽咽的低语,不知从九州何处响起,穿透风雪,响彻天地。
“国师……归道了。”
话音落。
九州同泣,举国悲恸!
……
三日后,昆仑禁地。
暴雪封山,千里冰封,万径人绝。
文武百官跪地拦山,百般苦劝,无人能阻帝王脚步。
萧景行一袭玄色龙袍,不染华盖,不带百官。
仅携两名贴身禁卫,踏万丈寒冰,攀绝壁险峰。
齐腰深的积雪冻彻筋骨,锋利冰棱划破龙袍,割破肌肤,步步皆是刺骨剧痛。
可这位执掌大夏万里江山的少年帝王,脚步从未有半分迟疑。
一路登顶昆仑之巅。
昔日庄严肃穆、圣光缭绕的国师道场,此刻满目疮痍。
满地残石碎砾,散落皑皑白雪之中。
那尊护佑大夏百年、让四海臣服、万敌畏惧的昆仑圣像,荡然无存。
只剩一片荒芜冻土,满目苍凉风雪。
寒风卷着雪沫,狠狠砸在萧景行的面容之上,刺骨生疼。
可他仿若失了痛觉。
那双执掌天下、沉稳冷峻、从不外露情绪的帝王眼眸,此刻通红血丝密布,翻涌着摧心剖肝的悲痛。
双腿一软,大夏至尊,双膝重重砸落冰雪之中!
噗通——
大雪纷飞,掩埋龙靴,浸透龙袍。
“朕……来晚了。”
沙哑破碎的三字,裹挟无尽悔恨,消散在呼啸风雪里。
他颤抖俯身,十指插入冰冷刺骨的碎石积雪之中。
指尖疯狂扒开残砾,坚硬石屑狠狠撕裂指尖皮肉。
指甲崩裂,鲜血汩汩涌出,殷红血色染红纯白积雪,刺目惊心。
他浑然不觉剧痛,依旧执拗地翻找,疯狂摸索。
他在找苏玄。
找那个为大夏扛下所有罪孽、挡下所有风雨、护他一世安稳的人。
找这世间,最后一丝属于苏玄的痕迹。
“国师……你亲口应允朕,要亲眼见证大夏千秋盛世。”
“你许诺的山河锦绣,四海升平……你怎能食言?”
少年帝王声音哽咽,字字泣血,声声悲恸。
就在一滴滚烫帝王血,滴落一块青灰碎石的刹那——
嗡!
一声细微清鸣,自碎石之中响彻天地。
一抹温润青光穿透漫天风雪,骤然亮起,刺破昆仑阴霾,映亮萧景行惨白悲恸的面容。
他瞳孔骤缩,立刻颤抖伸手,将那方碎石紧紧捧入掌心。
石皮簌簌剥落,褪去凡质。
一枚通体温润、流转着淡金道纹的青玉竹简,缓缓显露真容。
金纹流转不息,暖意绵长,是苏玄耗尽毕生修为凝练的本命真元所化。
萧景行屏住呼吸,颤抖将神念探入竹简之内。
没有绝世功法传承,没有镇世秘宝遗留,更没有惊天动地的临终嘱托。
唯有一道温柔平和、澄澈温润的嗓音,缓缓在他识海之中响起。
一如多年太傅府中,少年读书,先生授课,温柔渡世,从无半分戾气。
“景行,见字如面。”
“当你听闻此音,臣已然化道归墟。”
“此生修道百载,我曾以为,大道无情,逆天证道,便可纵横天地,无牵无挂。”
“直至辅佐先帝,遇见你,我方悟。”
“修道者,非逆天夺运,乃是修心,乃是护世。”
“我这一生,背负朝野骂名,担尽世间污名,做尽恶人之事。世人唾我、骂我、惧我,无人知我本心。”
“百年香火庇大夏,此生执念系九州。臣之躯,早已与这片山河,血肉相融,气运相连。”
识海之中,苏玄的声音平淡从容,无悲无喜,却藏着撼动天地的赤诚。
“今道躯崩碎,圣像坍塌,并非终局。”
“我不愿轮回转世,不愿登仙封神,不愿逍遥世外。”
“此生一愿,散尽三魂七魄,融骨血,化元神,以身化九州龙脉,永镇大夏山河!”
风声骤停,风雪静息。
整座昆仑,整片天地,似在静静聆听这最后誓言。
“从今往后——”
“昆仑万古积雪,是我白首垂霜。”
“长江万里奔涌,是我热血奔流。”
“太行秦岭千山脊梁,是我不灭傲骨。”
“九州四海,一草一木,山河大地,风云雨雪,皆是我身。”
“只要大夏万民心有良善,世代自强不息,九州龙脉便永世不绝,大夏气运便万古绵长。”
“臣身死道存,与世长存,护这山河,护你万民。”
“景行,乱世已平,风雨已止。”
“天下自此归你,山河自此归我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,余音袅袅,回荡天地。
竹简之上的金色符文次第黯淡,温润青光缓缓消散。
点点星辉流光自竹简溢出,纷飞飘落,融入皑皑雪地,融入烈烈山风,融入苍茫九州大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。
人间再无昆仑国师苏玄。
可山河处处,皆是苏玄。
萧景行静静伫立风雪之中,掌心捧着彻底化为凡物的枯简,浑身僵冷,久久未动。
眼底摧心的剧痛、滔天的悲恸,在极致的沉寂之中,一点点沉淀、淬炼、重塑。
哀莫大于心死,而后凤凰涅槃。
许久。
他缓缓挺直千疮百孔的脊背,起身。
九五之尊,面朝破碎昆仑,面朝万里九州,面朝这片被苏玄以命守护的山河。
躬身,深揖到底!
这一拜,非君拜臣。
是晚辈敬先辈,是苍生敬英灵,是大夏帝王,敬护道之人!
风雪渐歇,阴云散尽。
万丈金光穿透云层,倾洒昆仑群山。
皑皑雪原镀满鎏金,万里山河澄澈明朗。
群山蜿蜒如龙,伏卧九州大地,镇守东方黎明,万古不息。
萧景行抬眸,眼底悲泪风干,只剩滚烫赤诚,与万世坚定。
“国师放心。”
“你以身守山河万古长青。”
“朕以余生守盛世千秋不负!”
(本章完)